它比寻常纺车大了三四倍,木质框架,铁质部件,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十几个纱锭。一个匠人正坐在机器旁,手摇一个曲柄,那些纱锭便同时转动起来,十几根棉线同时被纺出,均匀而细密,比寻常纺车快了何止十倍。
王景安对旁边人介绍:“这位是墨家传人墨言,精通机巧之术,又在我这学院里进修许久,总算拿出点成果了。”
墨言有些惭愧:“大人,属下愚钝,花费这么多银子,这么久才弄出个纺织机。”
他带着那几个匠人,画了无数张图纸,废了无数根木料,烧了无数两银子。
研究院那三十七万两的开销里,至少有五六万两,是他花掉的。
刘璃每次看见他,都想把他扔出去。
可现在,她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那同时转动的十几个纱锭,看着那一根根均匀细密的棉线,她忽然觉得,那五六万两,花得值。
“大人,”墨言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这机器,您看看,还行吗?”
王景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机器旁边,弯下腰,仔细看着那些纱锭的转动。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正在纺出的棉线,捻了捻,又放下。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墨言。
“你自己觉得呢?”
墨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景安会这么问。
“我……我觉得还行。”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比寻常纺车快多了。我一个人摇,顶得上十几个人。要是做成更大的,装上水轮驱动,还能更快……”
“我问的不是快不快。”王景安打断他,“我问的是,你觉得这机器,值不值得那些银子?”
墨言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研究院花了多少银子。他也知道,自己这几年花了多少。
那些废掉的图纸,那些锯断的木料,那些报废的零件……哪一样不是银子?
有时候他半夜睡不着,想着那些花掉的银子,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可他停不下来。
他总觉得,就差一点了。再琢磨琢磨,再改一改,就能成了。就这么一点一点,时间就过去了。
“大人,”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我不知道值不值。我只知道,这机器,是我这辈子能琢磨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王景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人:“从今天起,墨言赏银千两。他手下那几个匠人,每人赏百两,自己拿着票据去银行可以直接兑换。”
墨言愣住了。
“大人,这……”
“别急着谢。”王景安摆摆手,“这机器,还能不能更好?”
墨言想了想,点点头。
“能。要是装上水轮,用河水带动,能更快。要是把纱锭再加一些,一次能纺更多。要是……”
“行了。”王景安打断他,“你慢慢琢磨。需要什么,开口。银子,不是问题。”
墨言的眼眶更红了。
他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大人,我……”
“起来。”王景安伸手把他拉起来,“你磕头,不如把这机器再改好一点。”
墨言站起身,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工棚,刘璃一直沉默着。
王景安看了她一眼。
“怎么?还在心疼那些银子?”
刘璃摇摇头。
“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王景安。
“大人,我以前觉得,研究院花钱太多,养那些匠人没用。可现在……”
她顿了顿。
“现在我明白了。”
王景安没有说话。
刘璃继续说着:“一台机器,顶得上十几个织工。要是咱们在太原、太谷、平阳、大同都开上织布作坊,用这种机器织布,一年能产多少布?能卖多少银子?能让多少人有衣穿?”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那些棉花。山西本来就产棉,可以前织不出好布,只能卖原棉,让人家赚大头。现在不一样了。咱们自己能织,自己能卖。那些种棉的农户,也能多赚几个……”
“行了行了。”王景安笑着打断她,“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快。”
刘璃脸微微一红:“我,我只是觉得,这银子花得值。”
王景安点点头。
“值。”
他看着远处那间工棚:“研究院不是烧钱的地方,是下蛋的鸡。这只鸡,现在开始下蛋了。”
刘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工棚里,墨言正围着那台机器转,手舞足蹈地跟几个匠人说着什么。那几个匠人也是一脸兴奋,有人已经开始画新的图纸了。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对着账册发愁,觉得研究院那三十七万两花得太冤枉。
可现在?
“这就是我攀爬科技树的原因,科技的提升会大大促进生产力的进步,物质会进一步丰富,不过也会带来更多矛盾,当然,肯定是利多弊少。”
刘璃有些发懵,她也去学校进修过,这些专有名词也能听明白些:“这是什么意思?”
崇祯五年,四月初八,太原府,阳曲县。
春天已经彻底来了。
官道两旁的柳树绿得发亮,田埂间的野花开得热闹,连风里都带着一股草木萌发的味道。可刘德贵坐在马车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一片新开的荒地边上,立着一排排整齐的土坯房。房前屋后,有人在晾衣裳,有人在喂鸡,还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再远一点,田里有成片的人在劳作,锄头起落,说说笑笑。
那是王家庄的地界。
刘德贵认得那块地。去年这时候,那还是荒草丛生的不毛之地,连兔子都不愿意去。可现在,那里住着几百户人家,种着上千顷的地,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而他自己家的庄子呢?他闭上眼,不想再想。
马车继续向前。
阳曲县城外,刘家的庄子,如今已经冷清得像个鬼村。
刘德贵下了马车,站在庄子门口,愣了很久。
他记得小时候,这庄子热闹得很。佃户们进进出出,孩子满街跑,鸡鸣狗吠,从早到晚不得消停。
可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