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厉喝,从关楼上传下来。
紧接着,火把齐明,照亮了半边天。
范永斗从车帘缝隙往外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关楼上,站着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人。不是守关的游击,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那人身后,黑压压站着上百号士卒,弓箭已经上弦,长矛已经举起,齐刷刷对准了这辆马车。
“范永斗,”那人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本官等了你三天了。”
范永斗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拿下!”
半个时辰后,范永斗被押进了关城的一间屋子里。
那个穿绯色官服的人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范永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你是谁?”
那人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本官山西总兵麾下,宣府镇参将,姓杨。王总兵半个月前就打了招呼,范永斗要是想跑,只有这条路。让本官在这儿等着。”
范永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景安。
又是王景安。
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他以为边关的人还能用银子买通,他以为只要逃出关外就能活命。
可他忘了,王景安那个狗东西,比他快了一步。
不,不是一步。
是一百步。
“范掌柜,”杨参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后金?去找那些贝勒爷?”
范永斗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参将笑了。
那笑容,比外面的北风还冷。
“带下去。等锦衣卫的李指挥使来了,亲自交接。”
十一月十八,太原城,八大家同时被查抄。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预兆的行动。
黎明时分,天还没亮透,暗查司的人就已经摸清了八大家每一个府邸的每一个角落。王景安亲自坐镇,王枭居中调度,三百精锐士卒分作八队,同时动手。
范家。
大门被撞开的时候,范永斗的妻妾儿女还在睡梦中。她们被从被窝里拖出来,哭喊着、挣扎着,被押到院子里跪成一排。
账房先生被按在案上,眼睁睁看着那些账本被一箱一箱抬走。
库房的门被砸开,里面堆积如山的银锭、绸缎、古玩字画,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刺眼的光。
王登库家。
靳良玉家。
王大宇家。
梁嘉宾家。
田生兰家。
翟堂家。
黄云发家。
同一时间,同样的场景,在太原城不同的街巷里同时上演。
天亮的时候,总兵府前的空地上,已经堆满了从八大家抄没的财物。
银锭堆成了山,在晨光下泛着雪白的光。
金锭码成了墙,比人还高。
绸缎一匹一匹摞起来,像一座五彩的山。
古玩字画装了上百箱,整整齐齐码在一旁。
还有地契、房契、借据、账本……一捆一捆,堆得比人还高。
王景安站在那堆财物面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若琏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王总兵,这……这是多少?”
王景安摇摇头。
“还没清点完。不过——”
他顿了顿。
“够山西的流民吃十年。”
李若琏沉默了。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见过不少抄家的场面,可这么大规模的,还是头一回。
“王总兵,”他忽然道,“这些东西,按规矩,要上交太仓。”
王景安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李若琏忽然笑了。
“你别这么看着本官。本官不是那种死脑筋的人。这些银子,你们王总兵出了多少力,本官心里有数。该你们拿的,你们拿。该给弟兄们的,给弟兄们。剩下的,再往上交。”
王景安也笑了。
“李指挥使果然是个明白人。”
他招了招手。
王枭走过来。
“大人?”
“清点出来的银子,分三份。”
王枭一愣。
“一份,送给锦衣卫的弟兄们。这一趟辛苦了,不能白跑。”
李若琏刚要开口,王景安摆摆手。
“李指挥使别推。这是规矩。锦衣卫办差,从来都是要拿辛苦费的。你不拿,底下的人也要拿。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地拿,不如我光明正大地给,还有吴公公也是。”
吴富贵一脸喜色,王总兵敞亮人呐,那是那么大气。
李若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本官代弟兄们,谢过王总兵。”
王景安继续道:
“第二份,留给我。北方战乱四起,民不聊生,我这开荒、安置流民,哪样都要银子。这些银子,我一分也不会乱花。”
李若琏点点头。
“第三份呢?”
王景安看着那堆成山的金银,沉默了片刻。
“第三份,单独封存。不入太仓。”
李若琏的眉头微微一皱。
“不入太仓?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直接送进宫,交给陛下。”
李若琏愣住了。他看着王景安,神色有些复杂:“王总兵,你这是?”
王景安转过身,看着他。
“李指挥使,您说,太仓里的银子,是谁在管?”
李若琏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景安在说什么。
太仓,归户部管。户部,归内阁管。内阁里那些人,谁知道跟范永斗有没有关系?谁知道会不会拿这些银子去填别的窟窿?
这些银子,是八大家通敌叛国的赃款,是山西流民的活命钱,是王景安拿命换来的。
交给太仓,等于扔进无底洞。
“陛下不一样。”王景安的声音很平静,“陛下缺银子。打建奴要银子,赈灾要银子,养兵要银子。可陛下的内帑,比太仓还空。”
他看着李若琏。
“这些银子,我亲手交给陛下。陛下怎么用,是陛下的事。但至少,这些银子,能用到该用的地方。”
李若琏沉默了很久:“王总兵,本官服了。”
他抱拳,深深一揖:“这一趟山西,本官没白来。”
王景安笑了笑:“说起来这范永斗也是个妙人,捉贼拿脏,自己都要跑了,还带那么大一直车队,这脑子里不知道进了多少水。”
“这些日子全赖王总兵大力相助……”
王景安摆摆手:“李大人客气了,虽然抄家告一段落,这官场上的事还有不少,拔起萝卜带起泥,这官场怕是要血流成河,你可要有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