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肥皂,看着那些远远站着、不敢上前、却又不肯离去的女工们。
“告诉她们,”他终于开口,“明天作坊就开工。工钱,照旧。”
消息传出去,远处响起一片欢呼声。
李慕烟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
“咱们王大人,现在可是山西总兵了。一开口,比圣旨还灵。”
王景安摇摇头,转身往外走。
“走吧,去银行看看。”
银行,三楼那间私密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李慕烟关上门,亲自给王景安斟了一盏茶。
“张承嗣的事,我都听说了。”王景安接过茶,却没有喝,“你受委屈了。”
“委屈?”李慕烟笑了,在他对面坐下,“我拿着祖父的刀,把三品大员吓得屁滚尿流,八百兵丁灰溜溜跑了。这叫委屈?”
王景安看着她,看着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忽然也笑了。
“是,不委屈。”他说,“是将门虎女。”
李慕烟轻轻哼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京城那边呢?陛下给你派了个监军?”
“吴富贵。”王景安点点头,“就是以前来过的那个太监。人还算明白,说是来看的,不是来管的。”
“你信?”
“信不信的,有什么区别?”王景安放下茶盏:“他在,陛下放心。他不在,陛下不放心。就这么简单。”
李慕烟沉默片刻:“周延儒呢?听说他当上首辅了?”
“嗯。”王景安的目光微微一凝:“此人志向不小,想效仿当年张太岳,独掌乾坤,他想让我当他的戚继光。”
李慕烟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答应了?”
“暂时先答应,日后再说吧。”
他没有说完,但李慕烟已经明白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太阳。
三月十五,太原府,山西布政使司衙门。
张承嗣已经在这间暖阁里坐了一个时辰。
窗外春光明媚,院子里那株老杏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这本该是踏青赏春的好时节,但他面前那盏茶,早已经凉透了。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邸报。
邸报上的字,他看了不下十遍。
“太谷卫指挥使王景安,阵斩虏酋岳托,功居诸军之首,擢都督佥事,实授山西总兵官,加太子少保衔……”
山西总兵。
太子少保。
都督佥事。
张承嗣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三个月前,他还带着八百兵丁,浩浩荡荡开进太谷县城,要查抄王景安的产业。那时候他想的是,一个卫所指挥使,去了京城打仗,八成会死在皇太极手里。就算不死,朝堂上那些大人物,还能容他活着回来?
他当时是那么自信。
自信到连李慕烟拿着短刀抵住他喉咙的时候,他还在想,等王景安的死讯传来,看你这女人还能嚣张几天。
可现在呢?
王景安不但没死,还立了天大的功劳。不但立了功,还一步登天,从一个五品卫指挥使,一跃成了二品总兵官,山西最高的军事长官。
而他张承嗣呢?还是那个三品布政使,管着民政财政,手里没有一兵一卒。
更可怕的是,王景安现在是他的同僚——不,不只是同僚。山西总兵与山西布政使,品级相当,职权交叉。日后无论是剿匪、筹粮、调兵,都少不了要打交道。
而他三个月前,刚刚带兵去抄人家的家。
张承嗣的手微微发抖。他放下邸报,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来人!”
一个师爷匆匆进来,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太谷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师爷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回大人,王总兵三日前已经抵达太谷。太谷百姓出城迎接,场面很大。”
张承嗣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还有呢?”
“还有…”师爷吞吞吐吐,“听说陛下派了监军来,是司礼监的吴富贵吴公公。还有,周阁老对王总兵很是看重,据说…”
“据说什么?”
“据说封赏之前,周阁老单独召见过王总兵。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坊间传闻,周阁老把他比作…比作当年的戚继光。”
张承嗣手里的茶盏,终于落在了地上。
“啪!”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周延儒。戚继光。
这两个词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周延儒现在是内阁首辅,是陛下最信任的人。而王景安,被他比作戚继光,那意味着,从今往后,朝堂上有人撑腰,军队里有人呼应。内外联手,什么做不成?
而他张承嗣,三个月前,竟然带兵去抄他的家?
“大人?大人?”师爷连唤几声,才把他从恍惚中唤醒。
张承嗣猛地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也浑然不觉。
“备礼!”他突然停下脚步,厉声道,“不,备厚礼!最厚的礼!”
师爷一愣:“大人要送给谁?”
“还能有谁?!”张承嗣几乎是吼出来的:“王景安!山西总兵王景安!老夫要亲自去太谷,给他赔罪!”
师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跟在张承嗣身边多年,从没见过这位大人如此失态。往日里,张承嗣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官威十足,连巡抚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可现在,他就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老鼠,满屋子乱窜。
“快去啊!还愣着干什么?!”张承嗣又是一声吼。
师爷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张承嗣一个人。
他慢慢坐回椅中,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杏树,忽然觉得那些粉白的花瓣,像极了冬天里的雪。
冷。彻骨的冷。
三天后,一支车队从太原出发,浩浩荡荡向太谷驶去。
打头的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里面坐着张承嗣。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脸上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