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周延儒此举,绝非临时起意。这是赤裸裸的背刺!
他强忍怒意,眼神阴暗看了周延儒一眼。
恐怕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两人,甚至可能已经暗中接触!在这个东林因袁崇焕而陷入空前被动、自己也因首辅之责而摇摇欲坠的时刻,周延儒抛出这两个锐气之师、敢战之才,用意再明显不过。
第一, 撇清与东林主流的军事失败。看,能打仗的将才不是没有,只是你们东林把持朝政、用人唯亲(袁崇焕),忽略了真正的人才。
第二, 展示自己识人之明与为国举贤。在众人束手时,他周延儒能提出解决方案,无论这方案最终成效如何,此刻在皇帝心中,都是加分项。
第三,也是最狠的,挖东林的墙角,同时埋下替代的棋子。
卢象升若得重用,未必完全倒向周延儒,但其非东林核心,易于拉拢。而那王景安,既然明确拒绝过东林拉拢,如今又被周延儒发掘举荐,天然就与东林划清了界限,甚至可能心存感激或倾向于周延儒。
一旦这两人在接下来的战事中稍有表现,周延儒就有了在军事领域对抗甚至取代东林影响力的自己人!他这是在为韩爌倒台后,自己争夺首辅之位,预先布局军方的支持。
“好算计,好毒的眼光!”韩爌心中惨然。
他此刻才惊觉,自己与钱龙锡等人,全部心力都耗在了保住袁崇焕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却全然忽视了外围水域可能出现的新船。
而周延儒,这个平日里看似低调、实则心机深沉的对手,早已将目光投向了那里。
崇祯皇帝听着周延儒的陈述,晦暗的眼眸中,果然亮起了一丝希望。
他现在就像溺水之人,任何一根可能抓住的稻草,都会尝试。
“卢象升、王景安。”崇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其所部现在何处?斩获可曾核实?”
周延儒早有准备:“回陛下,据兵部零星回报及地方奏报,该部现驻京西南八角堡一带。斩获首级,因地处偏远,兵部、厂卫勘验稍有延迟,然地方官府及遭救百姓多有见证,应非虚报。”
“传旨,”崇祯几乎没有犹豫,“召郧阳巡抚卢象升、太谷卫指挥使王景安,即刻入城陛见。朕,要亲自问问他们,如何破敌。”
“臣遵旨。”周延儒躬身领命,退回班列时,目光与面色灰败的韩爌有一瞬的交错,平静无波,却让韩爌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旨意传出平台,迅速奔向京西。
韩爌站在原地,只觉得脚下的金砖传来阵阵虚浮之感。
他脸色有些灰白,小声说道:“玉绳兄,好算计啊,咱们同朝为官,何至于此?”
周延儒淡然一笑,有些凛然模样:“国难当头,身为臣子,自当为陛下排忧解难,这才是为臣之道,首辅,我说的对不对?”
韩癀不再言语,面无表情矗立在原地。
卢象升与王景安在宦官的引导下,低头屏息,穿过一道道森严的宫门与回廊。靴底踏在清扫过积雪但仍湿滑的石板上,声音在空旷的宫殿群间显得格外清晰。
卢象升手心微汗,他虽然久历战阵,但以巡抚身份、尤其是带着擅自出战嫌疑被皇帝急召入宫觐见,还是平生第一次,心中难免志忑,反复默念着应对之辞。
而走在他侧后半步的王景安,脸色却平静得出奇,只是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沿途的宫墙、岗哨、以及偶尔匆匆走过的宦官宫女。
这可和后世拍的电视剧不一样,看来后世许多电视也是在瞎拍。
平台之上,气氛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压抑。除了必要的侍卫和司礼监随堂太监,只有寥寥数位重臣在侧,包括面色灰败、眼神复杂的首辅韩爌,以及神色淡然、目光中带着审视的周延儒。
御座上的崇祯皇帝,比传言中更加年轻,也更加憔悴,一双眼睛深陷却亮得灼人,死死盯在进殿的二人身上。
“臣,郧阳巡抚卢象升(太谷卫指挥使王景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人依礼跪拜,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平身。””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卿举荐你二人,言尔等在京西颇有斩获,且勇于任事。朕闻虏骑肆虐,心如汤煮。尔等既敢战,可有良策,为朕解此燃眉之急?”
开口就是如此直接,压力瞬间降临。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准备按事先与王景安商议的,先禀报外围战况,再陈述骚扰、疲敌之策。
然而,他尚未开口,身旁的王景安却已微微抬头,朗声道:“陛下,臣等微末之功,实不足挂齿。然,臣斗胆以为,眼下破敌之机,已不在广渠门下一城一地之得失。”
此言一出,殿中几位大臣均是一愣。
韩爌眉头紧皱,周延儒眼中则闪过一丝更浓的兴趣。崇祯身体微微前倾:“哦?此言何意?讲!”
王景安隐晦看了周延儒一眼,看到他微微点头,当下门清:“陛下明鉴。自虏酋皇太极破关而入,已近月余。其行踪飘忽,四出剽掠,看似猖獗无边,实则暴露出其三大要害!”
朱由检来了兴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皇太极的劣势。
“其一,悬军深入,后路漫长。皇太极绕道千里,孤注一掷,其粮秣补给,大半依赖劫掠。京畿虽富,经此月余搜刮,富庶之地已残破,可供其掠夺之余地日渐缩小。天气愈寒,其人马消耗日增,久持对其不利。”
周围几位阁老重臣纷纷点头,这话说的在理。
“其二,兵力分散,难以兼顾。虏骑分作数股,多者数千,少者数百,散布于京师外围数百里方圆。其意在搅乱局势,使我军疲于奔命,不敢集中兵力与其决战。然,分散亦意味着其各部之间,联络、呼应必有延迟,易为我所乘。”
朱由检来了兴趣,急忙探身询问:“那第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