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立华从家里出来之后,步子就没有停下来过。
他穿着一件白天上班时穿的呢子大衣,连围巾都没系,领口敞着,冷风从那里灌进去,一路凉到胸口。
他双手插在衣兜里,左手攥着一盒烟,右手捏着一支已经点燃了的烟,烟灰在夜风中一截一截地被吹落,散在他走过的路面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正在脑海里翻滚的东西就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绕着市委宿舍区走了两圈,脚步越来越慢,像是在寻找一个方向。可他不管怎么走,最后都绕不开市委一号院那扇铁艺大门。
那扇门他白天来过无数次——汇报工作、请示问题、签文件——可此刻站在门外望着里面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他却觉得那扇门比平时高了许多,门框上的栅栏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阴影,像一道横在他面前的界线。
他在门口站住了。指尖那根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指腹,他下意识地甩了甩手,把烟蒂丢在地上踩灭了。
他想进去,脚步微微朝前倾了半寸,可右脚还没落地又收了回来。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么晚了,李明阳的未婚妻和他刚从京都回来,人家两口子温存的时候自己突然登门,一开口就是我妻子受贿被查了这种事,怎么想都觉得不合时宜。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像是要做最后一次心理建设,可最终那扇门还是没有被他推开。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转身朝来路的方向慢慢走去,步伐比来时更沉了些。
市委一号院一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王兵一直站在那里,窗帘被掀开了一道细窄的缝。
他看着姚立华在门口驻足、抬头、犹豫、摇头、转身,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直到姚立华的背影在路灯下开始渐渐远去,他才放下窗帘,转身走到客厅里,声音不大不小地汇报了一句:
“姚市长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没进来,又朝前面走了。”
李明阳刚刚把最后一个削好的苹果递给身旁的赵芳,果皮从刀刃上滑落下来,在茶几面上绕成一个完整的、不间断的螺旋。
他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汁水,脸上的表情从容得像是预料到了这一切:
“我在这里等了他一晚上,可不能白等。”
他站起身来,把水果刀搁在碟子里。
“你出去,把他叫进来吧。”
王兵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诧异,他走回客厅中央,看着李明阳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意外:
“你知道他今晚要来?”
李明阳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和老搭档之间才会有的默契和笃定:
“要不然呢?我今晚怎么让赵芳削了这么多苹果。”
他朝茶几上那碟已经切好的果盘看了一眼,像是在说你看我都准备好了。
王兵没有再追问,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客厅里剩下李明阳一个人,他弯腰拿起茶几上的热水壶,往两只白瓷杯中注入热水,茶叶在滚水的冲击下迅速舒展开来,一缕清冽的茶香在暖气中缓缓升腾。
他端着两只杯子放在沙发两侧的茶几边角上,又弯腰调整了一下杯耳的方向,确保两只杯子都正对着沙发中线,像是摆一局已经算好了落子的棋。
赵芳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来,她换了一身家居的睡衣,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目光落在那两只摆好的茶杯上,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她走下来,走到李明阳身边,伸手在他领口上轻轻理了一下,声音温柔而体贴:
“你们谈正事吧,我先上楼休息。茶给你泡好了,记得趁热喝。”
“好。”
李明阳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有你在真好的温柔。赵芳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上了楼,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细碎而温暖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
另一边,王兵快步追上了正在路边慢慢踱步的姚立华。他放慢了脚步,与姚立华并肩时稍微侧了侧身,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会吓到对方又足够清晰的音量:
“姚市长,李书记请您进去坐坐。”
姚立华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路灯下清晰地闪现出意外和怔忡:
“书记?他怎么……他知道我要来?”
王兵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在李明阳身边跟久了之后才有的、见惯不惊的从容:
“他啊,可是一直在等着您呢。”
他微微偏了偏头朝一号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您刚才在门口站了那么一会儿,没能进来,这不书记就让我出来请市长您了。”
姚立华站在那里,冬夜的冷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微微摆动。他望着王兵那张平静的脸,又抬眼望了望远处一号院一楼那扇依然亮着的窗,心里的那层犹豫和挣扎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撬开了一道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那口气进到肺里的时候带着一种踏实的凉意,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
“有劳王师傅了。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一号院,穿过院子时脚下的青砖在路灯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条上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在夜风中轻轻地晃动着。
推门进入客厅的那一刻,暖气和茶香同时扑面而来,像一层温和的屏障,把外面的寒冷和焦虑都挡在了身后。
李明阳正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壶热气袅袅的茶和两只已经倒好了的茶杯,其中一杯放在他对面的位置,杯沿朝外,像是早就摆好了、只等有人坐下就能端起来喝。
他看到姚立华走进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位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招呼一个来家里串门的熟人:
“你看,茶我都给你泡好了。知道你今晚可能要来,特意泡了你爱喝的普洱,不是什么名贵茶叶,但暖胃。”
姚立华在对面坐下,先看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抬头看了看李明阳那张从容的脸,心里的复杂情绪像是被这杯茶的温度轻轻熨平了一角。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滚烫而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是一道细微的暖流穿过胸腔,让整个人没有那么冷了。他放下茶杯,苦笑着摇了摇头:
“书记这是有识人之术啊,早早就算准了我会来。我刚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敢敲门,想着这么晚了,您和赵总刚从京都回来,我不该来打扰。结果您倒好,直接让王兵追上了我。”
李明阳端起自己的那杯茶也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已经把所有局面都想清楚了之后才有的那种坦然:
“我只是觉得,今晚姚市长应该需要一个忠实的听众。”
他的目光在姚立华脸上停了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直白。
“想来想去,这个人也只能是我了。别人听了,明天满城风雨;你自己憋着,身体扛不住。我坐在这里听,最合适。”
姚立华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杯茶升腾的白汽上。
他终于明白了——李明阳今晚坐在这里,既不是在等他来求助,也不是在等着看他的笑话,而是早就料到了他会在某个时刻站到那扇门口,也早就做好了开门请他进来的准备。
与其说这是他姚立华的上门求助,不如说是李明阳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这件事,我需要一个态度。
他慢慢端起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烫得他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杯子。
他把杯子重新搁回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而稳的磕碰,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李明阳,目光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种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的笃定。
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那两个字已经不够用了,他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里,包含了今晚从自己家那扇摔上的门开始、到他站在一号院门口犹豫、再到此刻终于落座、端起这杯早已为他准备好了的茶的全部过程,一一被收拢进了这个无声的点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