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立华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纸页上,一张张印满了调查记录、银行流水、转账凭证和证人证言的复印件,像一片片被撕碎了的记忆,铺在他和吴佳琴之间那片已经裂开了地缝的地面上。
他靠进沙发里,整个人像是被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彻底吞没了。他的声音低而无力,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她,更像是在对某种即将被确证的现实做最后的确认:
“看来……这些都是真的了。”
吴佳琴瘫坐在沙发另一边,原本那张因为恐慌而褪尽血色的脸,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和崩塌之后,竟然以一种出人意料的速度恢复了某种程度的镇定。
她抬起头来看着姚立华,目光里那层慌乱正在被一层刻意的、甚至是带着挑衅意味的冷静所取代。
她甚至微微扬了一下下巴,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种我就算做错了你又能拿我怎样的强硬:
“是又如何?我又不是公职人员,纪委就算查到我违法收受了贿赂,又能把我怎么样?我又不是党员,他们能拿我去双规吗?”
姚立华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那层疲惫被一层深到骨髓的失望所覆盖。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要透过那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面孔,看清楚里面那个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齿缝间被碾碎了才挤出来的:
“他们是不敢把你怎么样。但他们敢把我怎么样。他们可以把你的丈夫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可以让他身败名裂、让他这些年来的所有心血付之东流。”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紧紧地锁住她的眼睛:
“你以为那些人为什么愿意无条件地给你送钱?是因为你吴佳琴个人魅力大?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是因为你能力强?”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颤抖。
“那是因为你的丈夫坐在市长的位置上。如果我不是市长,如果我什么都不是了,你觉得还会有谁把你放在眼里?”
吴佳琴的脸色再次白了一下,但她依然咬着嘴唇,偏过头去不肯看他,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的执拗:
“你少把自己说得那么重要……这些钱都是我自己应得的……他们主动送来的,我又没有开口要……我拿我该得的,有什么不对?”
姚立华垂下目光,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股气力了,像是所有的怒火都已经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
“明天,你跟我去纪委。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一样,瞬间炸碎了吴佳琴好不容易维持了不到几分钟的短暂平静。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像是被逼到了墙角之后的困兽之吼:
“不可能!想要我去纪委?凭什么?!那些钱我一分都没有动,都好好地存着呢!我凭什么要去那种地方认罪?我又不是公职人员!我又没有犯错!我……”
“你不去也可以。”
姚立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刀一样截断了她所有的话。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最后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那就让纪委的人把我这个市长抓走。反正你出了事,最后调查的矛头一定会落在我头上——是谁给你的渠道、是谁给你牵的线、是谁在中间打了招呼……他们会一件一件地查。最后不管查出来跟我有没有关系,我这个市长都已经完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升上来的:
“你继续在这里收你的钱。我倒要看看,等我这个市长被免职、被调查、被双开之后,还有谁会来巴结你?你那些,到时候还会不会接你的电话?”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做一个已经决定好了、不再需要任何商量的宣告:
“我给你最后一次选择。明天主动去纪委,把收的钱全部上交。要不然——离婚。”
吴佳琴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狠狠地撞了一下,她整个人晃了一下,眼泪终于从那双已经红透了眼眶中涌了出来。
她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和几近失控的颤抖:
“就因为这个事……你要和我离婚?”
“是。”
姚立华没有犹豫。
“好啊……好啊……”
吴佳琴先是喃喃自语,然后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哭喊。
“好你个姚立华!你就是个负心汉!你以为我想收那些钱吗?你以为我愿意每天对那些人笑脸相迎、听着他们阿谀奉承吗?!”
她用手指狠狠指着姚立华,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滑落,声音带着积攒了多年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怨气和委屈:
“要不是因为你那个宝贝儿子,我会去干这种蠢事吗?!你知道他在外面欠了多少债吗?你知道他跟那些人合伙开公司亏了多少钱吗?你知道他每次被人追债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时那副样子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蹲下身去,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中溢出来,破碎而带着一种绝望的坦白:
“你姚大市长高高在上,每天忙你的政务、忙你的发展、忙你的那些招商引资,你何曾管过我们母子俩的死活?你又何曾关心过你儿子一眼?你连他上个月在哪儿、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你都不知道吧?”
姚立华站在那里,听着她从哭喊中倾泻出的那些话,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他看着蹲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吴佳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吴佳琴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声音已经沙哑得像被揉碎了的纸:
“我倒真希望你从来都不是市长……像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那样,每天按时上下班,下了班能回家吃个热饭,周末能陪儿子打打球……那我们这个家,也许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
姚立华看着她那张因为哭泣而扭曲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是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那个逆子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全是惯出来的。他从小到大你什么都依着他,要什么给什么,闯了祸你去摆平,欠了债你来填。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在他身上是这样,在你自己身上也一样。”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冷硬:
“我最后说一遍。明天主动去纪委交代问题,把不该拿的钱全部交出来。否则——离婚。没有第三条路。”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吴佳琴的回应,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地摔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客厅窗台上的小盆栽轻轻晃了一下。
吴佳琴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一地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纸页,上面印着的字句在暮色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已经播完了,换上了一档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从压抑的低泣逐渐放大成了一种毫无顾忌的、像是要把所有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和悔恨都一次性哭出来的嚎啕。
暮色从窗帘的缝隙间一寸一寸地渗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种沉闷而灰暗的蓝灰色,衬得地板上那些散落的纸页像一片渐渐被夜色吞没的白色群岛。
姚立华走出了小区,站在街道边。冬天的晚风迎面吹来,裹着干冷的、带尘土的凉意,吹在他的脸上,吹得他眯起了眼。他站了一会儿,抬头望着暮色中逐渐亮起的街灯,抬手用力地揉了一下眉心,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汽,那口白汽在冷空中凝成一小团雾,随即被风吹散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很薄,像一根正在被寒风反复吹拂的线,坚韧,却已经绷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