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争仙(强取豪夺) > 9.旁观
    裴家别院南面,原是裴刺史祖父裴太翁致仕后的居所。

    设偏院一座,二层阁楼一栋。

    一院一楼,隔着半个院子遥遥相望。

    裴太翁喜坐阁楼,凭栏观风,举杯邀月。

    每至此时,其妻朱氏便执一卷书,坐于偏院檐下,与他高声闲话家常。

    裴太翁与朱氏,少年夫妻老来伴,青梅竹马白首终。

    此事在裴氏族中传了几代,人人称羡。

    逝者如斯,跳丸日月。

    今夜月色依旧,阁楼窗边的人换成了裴鹤卿。

    偏院檐下的人,换成了翠仙与裴鹤令。

    裴鹤卿负手而立,将底下那一幕幕看得清清楚楚。

    起初,翠仙抱膝蜷坐在地上,哭声呜咽惹人烦;后来哭声渐渐哑了,裴鹤令捧起翠仙的脸,一点一点,将她满脸的泪水用指腹擦拭干净,动作笨拙又珍重。

    远处一盏孤灯摇曳,近处半轮月影朦胧,隐约照见两道相拥的影子。

    他看见裴鹤令的手覆上去,久久停在翠仙臀上。

    那圆似箩筐的弧线,饱满得有些拙,却在裴鹤令的掌心下被缓缓摸着,慢慢揉着,轻轻拍着,带着一种生涩的、试探的贪恋。

    很好。

    当真是好极了。

    全是他不曾试过的姿势。

    裴鹤卿神色平静,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奸、夫、淫、妇。”

    乌川持剑立在他身后,半张脸沉在暗影里。余下半张脸上,一侧嘴角闻言无可奈何地抽动了一下,旋即又压了回去。

    裴鹤卿笼在袖中的手不觉收紧,冷着脸笑了一声:“二弟也不怕旧疾复发,一命呜呼。”

    乌川心领神会:“属下这就去请二郎君回房!”

    他如释重负地转过身。

    平生头一回,他觉得师父当年逼他练的那身轻功有用。

    譬如眼下,他站在阁楼另一侧的窗前,夜风迎面灌进来,凉得痛快。他足尖一点,整个人从窗口一跃而下,将身后那座阁楼里弥漫的酸意与难堪,一并抛在脑后。

    落地后他整了整衣襟,绕到偏院门外,换上一副恭敬的声气,高声喊道:“二郎君,夜凉,郎君派属下来接您回房。”

    院内檐下,裴鹤令扶着廊柱站起身。

    他的身子仍虚弱无力,站定时不免晃了一晃。

    他竭力稳住身形,回过头,望向坐在地上的翠仙。他朝她伸出手,那只手瘦而白:“走,我们回家。”

    翠仙颤巍巍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嗯,回家!”

    夜色深沉,四下死寂。

    乌川提着灯笼在前引路,裴鹤令牵着翠仙跟在后面。

    灯笼是纸糊的,一点微弱的昏光在里头摇摇晃晃,照得见脚下方寸之地,照得见彼此的侧脸,却照不见一道有意缩在暗处的人影。

    一行三人拐过一道回廊,道旁忽地响起一声阴沉的低唤:“二弟留步。”

    乌川脚步一顿,认命似的将手中的灯笼移向左侧。

    灯笼光先照亮一双皂靴,再勾勒出一袭玄青色长袍,最后才映出裴鹤卿那张一向喜愠不形于色的脸。

    裴鹤令疑道:“大哥,有事么?”

    “那桩命案,我仔细想了许久,总觉一处有异。”裴鹤卿从暗处踱出两步,目光越过裴鹤令,落在翠仙身上,“恐怕得劳烦弟妇随我的护卫去后院走一趟,看看可有遗漏的线索。”

    裴鹤令探头望了眼天色,斟酌着婉拒道:“大哥,天色太暗了。明日一早,我陪翠仙一道去罢。”

    裴鹤卿双手笼在宽袖中,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我已与陈氏说定,明日辰时启程回城。”

    裴鹤令一怔:“这么快?”

    裴鹤卿:“陈氏为了你,闹着要回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容人拒绝。

    裴鹤令瞄了眼垂着脑袋的翠仙,试着开口:“翠仙,你别怕,我陪你……”

    “你先回房喝药。”裴鹤卿抬手打断他。话锋一转,他勾起唇角,笑意里半是关切,半是自嘲,“二弟,你这般推三阻四。莫非……是怕为兄会趁你不在,对弟妇不利?”

    裴鹤令连忙道:“大哥,我绝无此心。”

    “乌川,送二郎君回房。”裴鹤卿挑了挑眉,“弟妇,随我去后院。”

    两拨人就此分作两路。

    裴鹤令不得不松开翠仙的手,随乌川往前走。甫一走出两步,他扬起一张笑脸,回头冲她喊道:“翠仙,我在房里等你!记住,黑熊精!”

    翠仙脆生生应了句:“好。”

    无边的夜色如浓墨倾入池水,眨眼间便模糊了回廊上的四道人影。

    行出一段路,裴鹤卿一把攥住翠仙的手腕,将她带进一处暗角。

    这是回廊与院墙的夹缝,灯笼光照不到,月光透不进,窄得只容两人侧身而立。

    他将她抵在冰冷的墙面上,一手掐住她的腰,急促的喘息喷洒在她耳边,声音低哑:“你整日不安分。昨夜才勾引了我,今夜便去勾引我弟弟……”

    翠仙靠在墙上,呆呆地任他动作。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他替她杀了周阿婆,替她把杀人之罪遮掩得天衣无缝。

    她欠他的恩情,一辈子都还不完。

    裴鹤卿扯下她围在颈间的披帛,往她眼睛上缠,一圈又一圈,直至她的眼前充满了浓稠的、没有边际的黑色。

    眼睛被蒙住之后,耳朵与鼻子变得格外敏锐。

    她闻到一阵清冽的香气,像把王家村后山整坡的春花揉碎了,再浸上枣花蜜,放入晒干的柏树枝子,一锅搅和。

    今夜,裴鹤卿的话出奇得多,一句接一句,萦绕在翠仙耳边:“你任他亲,任他摸。你胆大包天,你不知廉耻,你就不怕他解开你的衣裳,看见那些痕迹?依我之见,你定是存心的,存心将我与你的丑事公之于众,好让我身败名裂。是不是?”

    他喘出来的热气又湿又烫又重,呼哧呼哧地刮过她的耳垂。

    无端地,她想起十四岁那年,在山里遇见的那头饿急了的狼。她去半山腰采药,它从灌木丛后蹿出,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眼里却燃着两团绿莹莹的饿火。

    翠仙张了张嘴,辩解的话还没递到嘴边,他的气息又缠了上来:“王翠仙!王翠仙!你太不安分了,我得把你杀了,以绝后患。”

    “你凭什么杀我?!”

    翠仙终于急了:“我向菩萨发过誓!我没有违誓!”

    裴鹤卿的一只手沿着她的手臂往下滑,依次滑过手腕、掌心,最终十指交扣:“你今夜便要与二弟同房。你当他是瞎子、傻子,看不出你身上的红痕出自何人之手?”

    翠仙轻声为裴鹤令解释:“鹤令说了,他的院子里有两间厢房。我可以住在西厢,窗前有一棵很大的杏树,春天会开花,夏天会结果。等我喜欢上他,等我愿意嫁给他,我和他才做真正的夫妻。”

    裴鹤卿冷笑着捏紧她的下颌:“夫妻?你勾引我做了苟且之事,竟还妄想与二弟做真正的夫妻?”

    “我、我没想过。”翠仙梗着脖子强撑,说出的话却心虚得厉害。

    黑暗吞没了一切,包括理智。

    “我赏你一条活路。”裴鹤卿掐住她的腰迎向自己,唇贴着她颈间的跳动游走,“去城外莲溪禅院,带发修行。”

    这条路,若放在今日之前,翠仙肯定会点头。

    可自从裴鹤令告诉她,祖母的魂魄守了她整整十年,她便改了主意。祖母盼她好好活,不是盼她躲进庵堂,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

    她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于是,翠仙抬起头,认真道:“鹤令答应教我读书识字。大郎君,您不知道,我祖母在世时,最盼我能识几个字,学些本事。您放心,我自知配不上鹤令,不会同您的弟弟成亲。”

    裴鹤卿觉

    得她巧舌如簧。

    区区一个村妇,这张嘴竟比朝中那些贪官污吏还会狡辩。

    读书识字,不过芝麻大点的由头,她偏要以此为由入裴府,让裴鹤令教她。分明居心不良,存了继续勾引他行苟且不堪之事,挑拨他与裴鹤令这对面和心不和的兄弟。

    “我可以找人教你。”裴鹤卿吐出一句话。

    “不了,祖母已选定了鹤令。”翠仙挣开他的手,弯下腰,摸索着将裙子提到膝盖处,“大郎君,您若难受,我可以陪你。”

    裴鹤卿素来舌灿莲花,朝堂之上驳得言官哑口无言,骂得武将面红耳赤。

    可此刻,面对一个蒙眼撩裙的村妇,满腹的道理与算计,竟一个字都使不出来。

    僵持片刻,他拂袖转身,衣袍在夜风中翻卷,抛来一句冷冰冰的话:“一介村妇,不值一提。”

    翠仙不懂什么叫“不值一提”,但听他前面那句“村妇”,便知连在一起的话,绝非什么好话。

    她也不恼,待耳边那阵脚步声远了,便自顾自放下裙摆,扯下披帛,慢腾腾地走回澄雪院。

    裴鹤令独自站在院门外,怀里抱着一件披袄,不时踮起脚,往暗沉沉的回廊深处张望。

    翠仙远远望见灯笼下的人影,提起裙角快步跑过去:“鹤令,我回来了。”

    裴鹤令展开披袄,裹在她肩上:“大哥没有为难你罢?”

    翠仙摇头,语气轻快:“走到一半,他说有事要做,便让我走了。”

    裴鹤令舒了一口气,牵起她的手:“走,我们回房讲故事。”

    “好!”

    两个人挨着坐在灯下。

    话本刚翻过两页,房门便被人推开了。

    陈姨娘站在门口,一只手藏在披袄下,脸上挂着一副志在必得的笑:“翠仙,出来,我有事问你。”

    裴鹤令懒洋洋地笑道:“娘亲,您这袖子里鼓鼓囊囊的,该不会备了一大笔银子罢?我明白了,你打算用钱,诱惑翠仙离开我。”

    陈姨娘千辛万苦才想出的算计,却被儿子无情拆穿,没好气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我们别理她。”裴鹤令伸手扳过翠仙的脸,不让她看陈姨娘,“她今夜想做话本里棒打鸳鸯的恶毒婆婆。”

    陈姨娘大步走到二人中间,把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往翠仙面前重重一丢:“整整一百两,够你回王家村潇潇洒洒过一辈子了!”

    裴鹤令抬头望着陈姨娘,一脸似笑非笑:“娘亲,您快把银子收起来罢!若我没记错,您的月钱仅二两。您自称做法事花了几百两,那这一百两,又是从何得来的?若是教爹与大哥瞧见,指不定要疑心您私自收受贿赂,把您拖去祠堂治罪呢。”

    “你别乱说!”陈姨娘脸色一变,慌忙抱起钱袋,“你爹往年送我的簪子,我拿去卖了换的银子。”

    裴鹤令冲翠仙挤了挤眼:“你瞧,不打自招了。”

    陈姨娘更气了:“你就非要我被人瞧不起么?她一个村妇,若真进了门,我往后哪还敢去旁的府里赴宴?哪还敢与别家夫人说话?”

    裴鹤令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姨娘,直盯得她别过脸去,小声承认:“是是是,她们本就瞧不起我。”

    与儿子的交锋,陈姨娘彻底败下阵来。她只能指着翠仙,下巴微微扬起:“先说好了,你只是进府里暂住。万一哪日,二郎想明白了,不傻了,你就得出府,不准再纠缠。”

    翠仙小心翼翼地竖起一根手指:“娘子,我出府时,您能给我一笔盘缠么?”

    陈姨娘哼了一声:“最多十两。”

    翠仙正要答应,裴鹤令笑眯眯地插了一句:“娘亲,你大度些。”

    “最多二十两。”陈姨娘白眼一翻。

    “一百两。”裴鹤令伸出一根手指。

    陈姨娘摔门而去,夜风却将她咬牙切齿的骂声从东厢送至西厢:“胳膊肘往外拐!我当初真不如不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