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争仙(强取豪夺) > 8.祖母
    金乌西坠,天地万物染上一层凄惶的绯色。

    远山黛影连绵,一痕雁影横过寥廓长天。

    酉时一刻,翠仙麻利地将屋子拾掇齐整,便倚在窗边,拈起摆在案头的菊花糕,一口一口地吃。

    夕照敛尽最后一缕余晖天色,她悄悄觑一眼天色,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呀,天都黑透了,娘子与二郎君该回来了罢……”

    裴鹤卿正伏案写着奏疏,闻言笔锋一顿,讥讽之语如刀刃划过纸面:“你有胆子闯进我房里,没胆子叫人瞧见?”

    翠仙捏着半块残糕,声如蚊蚋:“我怕……坏了您的名声。”

    裴鹤卿搁笔,勾了勾手指:“我饿了,把菊花糕端来。”

    翠仙挪开身子,露出空空如也的瓷盘,讪讪笑道:“嘿嘿,我全吃完了。”

    一盘菊花糕,不过盏茶工夫便没了?

    裴鹤卿饥肠辘辘,火气直窜上来:“滚出去。”

    翠仙急忙将最后半块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便吞入腹中。末了,她拿袖子一抹嘴,再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朝裴鹤卿鞠了一躬:“大郎君,谢谢您愿意救我!”

    说完,她扭身便走,脊背挺直,一路不曾回头,疾步奔回澄雪院。

    她算准陈姨娘回院的时辰,端坐在西厢案前,静静候着。

    面上瞧不出任何异状,可袖底那双簌簌发抖的手,到底还是出卖了她的惊惶。

    她活了十七年,杀过鸡、杀过猪,甚至还随小叔杀过一头狼。

    独独,没有杀过人。

    伙夫的血溅上她的脸,温热的、腥稠的。

    那一瞬,她想起了祖母。

    最疼她的祖母,死在去山中采药的路上。

    祖母被抬回家时,满头满脸的血。

    她哭着握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看见那张浸在血水里的嘴,吃力地翕动:“翠仙,别怕……好好活,祖母走了。”

    那年她才七岁,不懂什么叫“走了”。

    第二日,她照旧一早钻进祖母屋里,却见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中,只剩一张搬不走的石头床。

    原来走了,就是死了。

    死了,就是从此再也看不见了。

    她看不见祖母后,伤心了许多年。

    今日那伙夫,他的亲人,是否也要伤心许多年?

    正出神间,西厢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阿婆站在门边,朝她招手:“翠仙,大郎君与娘子有话问你,随我来。”

    翠仙慌忙起身,跟着李阿婆穿过回廊,一路走进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裴鹤卿端坐主位,手中捧着一卷书,茶盏搁在手边。

    陈姨娘与裴鹤令坐在左侧,别院管事则领着灶房所有仆从,黑压压站了右侧一列。

    翠仙方一现身,陈姨娘便腾地站起来,嘴里嚷道:“大郎君,翠仙到了。您让她自己说,妾这几日是不是一直待在澄雪院,一步都不曾去过灶房?”

    翠仙迈出的左脚僵在门槛上,好似生了根一般,进退不得。

    裴鹤令快步走来,牵起她冷冰冰的手,温声道:“翠仙莫怕。后院柴房死了两个人,大哥的护卫查出这二人或是刺客。大哥疑心府里有人买凶杀人,才找你问几句话。”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足以化开自己手心的凉意,可翠仙仍紧张地说不出话。

    陈姨娘急得抬手攘了她一把:“你快说呀!”

    裴鹤令用半个身子拦住了那只推攘的手:“娘亲,你别吓她了。”

    翠仙喉间发涩,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指甲无意识地陷进食指第二节的皮肉里,越陷越深,直至皮肉上烙下一弯月牙。

    这阵疼痛让她短暂回神,她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嗯……娘子、娘子没去过灶房。”

    裴鹤卿手里的书不紧不慢翻过一页,从始至终,眼皮都未抬一下:“你整日待在二弟房中,怎会知晓陈氏的去处?”

    翠仙心虚得很,不及思索,脱口道:“娘子也待在二郎君房里。”

    陈姨娘面露喜色:“翠仙说得对。”

    “看来买凶一事,与陈氏无涉。”裴鹤卿颔首,“管事,那二人身份,查清了么?”

    管事额角渗出细汗,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大郎君,那二人是桃溪村的农户,原是一对母子。灶房实在缺人,老奴才斗胆招他们入府帮工,不想他们竟包藏祸心。不过、不过……”

    他话音一顿,那对僵硬的眼珠子,不住往翠仙身上溜。

    裴鹤卿:“不过什么?”

    管事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四名厨娘依次站出,垂手回话:“禀大郎君,今日午后,翠仙来灶房要过蒸饼。婢子四人亲眼瞧见,她与死在柴房的周阿婆,结伴去了后院……”

    裴鹤卿的视线从管事身上,移到翠仙脸上:“哦?你怎会与周阿婆同行?”

    翠仙掐紧指节,一面想着乌川教给她的那番说辞,一面竭力让声音听起来足够理直气壮:“我饿得慌,想去后院摘果子充饥,却不识路,便向路过的厨娘问路。到了后院,我瞧树上没果子,就走了。”

    四名厨娘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补上一句:“无人瞧见翠仙从后院出来……”

    话音落下,满厅目光齐齐聚向翠仙。

    裴家别院的后院有两道门。

    正门开在东北面,进出必经灶房。

    偏门开在西南面,挨着那间刺客所在的偏僻柴房。

    裴鹤卿侧过身子,转向陈姨娘:“陈氏,依这四人之言,你这位儿媳王翠仙,多半是与周阿婆母子碰面后,从柴房旁的偏门绕回了澄雪院。”

    说到此处,他有意停顿,曲起指节,轻叩茶盏:“不然,她何必舍正门而走偏径?”

    笃。

    笃。

    笃。

    连续三声,清脆且短促的磬音。

    轻而短,脆而寂。

    陈姨娘听得心惊肉跳,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谋害裴家嫡子与朝廷命官的罪名,她如何担得起?

    思忖片刻,她霍地指向灶房一众仆从,声音又尖又急:“说!是谁指使你们来害我?你们围着灶台忙活,难不成还能时时抬着头,把灶房外来来往往的人都瞧个分明?”

    见状,裴鹤令上前一步,抱拳拱手:“大哥,听闻你身边常有四位护卫随行。不知今日午后,他们可曾见过翠仙,看清她的行踪?”

    裴鹤卿眉梢微挑,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乌川,问清楚了么?”

    乌川应声从厅外转出,立在阶下:“回禀郎君,已问过乌巡。他说亲眼看见王娘子自后院正门走出。”

    此言一出,陈姨娘心头大石随之落定。她目光如刀,逼视管事:“曾管事!老夫人与郎主信你,才将宅院交你打理。你倒好,把刺客当帮工招进来,险些害了大郎君!今日闹出了人命,你不思悔过,反倒串通这些人,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管事吓得双膝一软:“大郎君、娘子。老奴、老奴……”

    翠仙傻愣愣地站在裴鹤令身后,惊得合不拢嘴。

    怪不得裴鹤卿能当替太子开口说话的官呢,也太能胡扯了。

    他就说了一句话,便把脏水泼到了陈姨娘身上。

    另一边,陈姨娘为将嫌疑彻底撇清,喋喋不休,越说越急:“翠仙日夜待在院子里,寸步不离守着二郎,最是老实本分。你们竟敢诬她与刺客往来,安的什么心!依我看,你们是想借她害我,挑拨我与大郎君的关系。”

    裴鹤令沉吟许久,道:“大哥,我往日在书上读过些刑律条目,不如我去柴房瞧瞧尸身,或许能瞧出些端倪?”

    裴鹤卿:“烧了。”

    裴鹤令愕然:“烧了是何意?”

    裴鹤卿抿了一口浓茶,神色从容:“我的护卫发觉二人在梅坞附近密谋下毒之事,追过去时,二人慌不择路,逃入柴房。眼见无路可走,竟用砍刀划伤面目,而后放火自焚。”

    裴鹤令眉头紧蹙:“大哥的护卫,没进去救人么?”

    裴鹤卿双手一摊:“横竖是刺客,我的护卫凭什么进去救?倘若是他们设下的苦肉计,我精心养出来的护卫,岂不白白折进去了?”

    裴鹤令:“他大可喊人救……”

    裴鹤卿叹了口气,惋惜道:“喊了。可惜火势太快。”

    裴家别院的柴房死了一对母子,人人都道他们是刺客。只有翠仙心中清楚,他们一个是被她杀死的伙夫,一个是为了替她遮掩杀人之事,被裴鹤卿派人杀死的厨娘。

    她,欠了他两条人命。

    这夜夕食,陈姨娘自觉苦尽甘来,便遣人去请裴鹤卿来正厅用膳。

    正厅正中摆开一张四方桌,四把宽椅各据一方。

    裴鹤卿落座主位,陈姨娘与裴鹤令左右相陪。

    翠仙本没有座,奈何裴鹤令一再坚持,执意要她同席。

    陈姨娘拗不过儿子,只得小心翼翼地向裴鹤卿请示:“大郎君,让翠仙坐你对面,可好?”

    裴鹤卿:“可。”

    裴鹤令如闻赦令,忙拉着翠仙坐下。

    不偏不倚,翠仙正对裴鹤卿。

    翠仙捧着碗,垂下眼帘,眼睛压根不敢往前多看一眼。

    陈姨娘见她一副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心里自是瞧不上。

    可转念一想,又觉情有可原。

    毕竟府里上上下下,谁见了裴鹤卿不是这副模样?

    席间,陈姨娘又提起那桩心事:“大郎君,你替妾在夫人跟前求个情罢。二郎这病,当真拖不得了……”

    裴鹤卿夹了口菜,淡淡道:“行,我试试。”

    “试试”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便是应允之意。

    陈姨娘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高兴之余,连平日不爱碰的鱼肉,都不觉多夹了一箸。

    裴鹤令的目光在亲娘与翠仙之间打了个转,最终侧过身,直视主位上的兄长:“大哥,翠仙也得一道回府,她是我的妻子。”

    裴鹤卿看着陈姨娘,其意不言自明。

    陈姨娘气不打一处来:“她算你哪门子的妻子?当初我与她爹娘说好了,她替你冲喜,等你身子好转,便放她出府。白纸黑字也好,口头约定也罢,裴家何曾说过要娶她?”

    裴鹤令一字一顿:“她就是我的妻子。”

    陈姨娘被他缠得心烦意乱,干脆扭过头,目光刀子似的剜向翠仙:“翠仙,你想不想入府?”

    余音甫落,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人。

    翠仙茫然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我不想入府,也不想嫁人。我想去尼姑庵,当尼姑。”

    一听这话,陈姨娘眉开眼笑,忙道:“做尼姑好!我认得一位尼师,在城外莲花庵做住持,与我有几分交情。改日我派一顶小轿,风风光光送你去修行,保管给足你体面。”

    裴鹤令却不依不饶:“娘亲,你在我面前发过誓,说等我醒来便事事依我。如今我要娶翠仙,你却横加阻拦!”

    陈姨娘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自个说要当尼姑,又不是我不依你……”

    翠仙眉眼弯弯似新月,乐呵呵道:“对,是我自己想做尼姑!”

    去做尼姑。

    即使吃不饱、穿不暖,也好过把命悬在裴府这座永远走不到头的宅院里,悬在那个随时能将她卖了换钱换粮的王家村。<

    /p>裴鹤令眼眶泛红,拉起翠仙便往外走。

    翠仙被裴鹤令拽得踉跄。

    临走前,她当着裴鹤卿的面,端走了他面前那盘枣糕。

    她听他说过,最讨厌吃枣糕。

    与其放着浪费,不如进她的肚子。

    做尼姑前,也得吃顿饱饭啊。

    裴鹤令攥着翠仙的手腕,在回廊间漫无目的地行走,直到拐进一座荒废已久的偏院。

    院门推开,满目萋萋荒草,正中一棵老树早已枯死多年,枝干光秃秃,在夜色中狰狞着伸向四方。墙角却是另有一番光景,几丛野菊从乱草缝隙间挣出,开得正盛,给这方破败院落添了几分生气。

    裴鹤令席地坐在台阶上。

    翠仙抱着那盘枣糕,随他坐下,继续吃她的糕。

    “你不愿嫁给我么?”

    “翠仙,可是我很想娶你。”

    裴鹤令的声音闷闷的。

    他虽与翠仙同岁,却小了足足半岁。

    原本,他的声音听来清朗,满是一股掩不住的少年意气。

    今日却像蒙了一层灰,沉得发钝。

    翠仙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费力地嚼了两下,才含糊不清道:“你娶我干啥?我又穷又笨,连字都不认识一个。”

    裴鹤令偏过头看她:“我也又穷又笨,连字都不认识一个。”

    翠仙嘀咕:“你明明识字还有钱。”

    裴鹤令把头转回去,望着院中那棵枯树:“现在不识了。你若肯嫁给我,我们可以一块儿从头学,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翠仙依依不舍地放下枣糕,认真道:“二郎君,我上头有个哥哥,是个懒汉,连寡妇都不肯嫁他。我到了你家才发现,原来我也是我哥哥那样的人。你若娶了我,满城人都会笑话你的。”

    她的哥哥去年差点成亲。

    不料,女方家里来村里一问,满村人却笑作一团。

    那时她站在人群外,不懂他们笑什么。

    今时今日,她懂了。

    他们在笑一个好端端的女人,配了个名声烂透的男人。

    笑她往后的日子,注定是一滩烂泥。

    而今,裴鹤令成了那个好女人,她则是她哥哥。

    旁人会躲在背后偷偷地笑,笑他傻,笑他蠢,笑他裴家二郎君娶了个穷乡下来的村妇。

    虽说前世裴鹤令连累她被活埋,可细细想来,他对她尚算不错。

    她既已答应菩萨要行善事,便不愿连累他的名声。

    裴鹤令低下头,用力拔着脚边的野草。草汁染绿了指腹,他浑不在意,只将碎草往地上一掷,声音又闷了几分:“你不嫁我,他们照样会笑我。”

    翠仙讶然:“为何?你可是二郎君呀!”

    裴鹤令目露哀伤:“我娘原是河边卖豆腐的。那年夫人与大哥奉召入宫照看太子,她趁我爹身边无人,使了些手段,勾引了他……等夫人与大哥九死一生从宫里回来,她已怀着我,进了裴家的门。”

    翠仙双手托腮,望向墙根那丛野菊,有些惆怅。

    原来城里做大官的男人,也与村里的男人一样,每当家中媳妇不在时,喜欢带外头的女人回家。

    裴鹤令:“我被骂了十七年‘孽种’,不介意再添一个‘傻子’。”

    翠仙眨眨眼,似在回他,似在问己:“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嫁给你……”

    她爬过裴鹤卿的榻,她杀过人,她还欠着一笔天大的恩情。若她一边受着兄长的恩,一边做了弟弟的妻,岂非恩将仇报?

    菩萨在天上看着,她怕报应。

    裴鹤令伸出手,掌心向上:“你先随我回城入府。我们慢慢相处,日子久了,你总会想明白的。如何?”

    翠仙不敢伸手。

    她将双手藏在裙摆下,十指绞在一起。

    裴鹤令耐心地寻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沿着指缝小心扣紧。

    “前夜,我的魂魄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飘着。”他陷入回忆,声音飘飘忽忽,“四周全是黑的,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后来——”

    他收紧手指,将她的手牢牢攥在掌心:“我听见了你的声音。”

    “裴鹤令。”

    “裴鹤令。”

    “裴鹤令。”

    一声声执拗又坚定的叫喊,破开茫茫黑雾,钻入他的耳中。

    他循着声音,在无边的黑暗中前行。

    没有方向,却莫名笃定。

    他走了很久,忽见黑暗中浮出一扇发着微光的门。

    门边立着一位老妪,满头白发,面目慈和:“叫你的丫头,是我的孙女,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宝物。去罢——”

    他打开门。

    一道白光轰然涌来,将他吞没。

    再睁眼时,眼皮重得掀不动。

    恍惚间,有人轻轻托起他的手,放进温暖的锦衾中。

    他勉力撑开一线眼帘,望见一张模糊的脸。

    嗯,确实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宝物。

    泪光在眼底打转,裴鹤令却朗声笑起来:“翠仙,是你把我唤过来的。”

    对于他见过自己祖母这件事,翠仙明显不信:“我祖母已死十年,你怎会见过她?”

    她的手,今日莫名很冰。

    裴鹤令将那只手往自己心口处按,好让跳动的心捂热她心头的寒意:“翠仙,你的祖母拜托我一辈子照顾你。她还告诉我,她临终前曾对你说过,‘翠仙,别怕。好好活,祖母走了’。”

    半块枣糕从翠仙指间滑落,无声滚进草丛中,再寻不见。

    翠仙张开嘴,一声声哭喊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将十年来的思念与委屈一并吐尽:“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