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二,家庭群里跳出一张照片。
是林屿发的,拍的是厨房底下新换好的那截水管,旁边还放着一叠票据和物业回执。
`都弄完了。公共部分走报修,屋里那段一起换了。妈自己签的字,我只在联系人那栏留了电话。`
后面又跟了一句。
`施工师傅问要不要顺手把旁边旧阀门也换了,我没替她答,先让他报了价,晚上我们自己再决定。`
林知夏看着那两条消息,没忍住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大,只是她很清楚,林屿这回真的记住了。问了,办了,拍照了,最后连“要不要顺手一起换”这种以前最容易被顺势推给她的小决定,也没有再自动喊她过去收尾。
她低头回:`知道了。你们自己定。`
林屿很快回了个:`行。`
这件事到这儿,才算真的落地。
中午快一点的时候,周叙白给她发来一条消息:`今晚有空吗?我想跟你谈件正事。`
林知夏看着那句“正事”,回:`工作还是别的?`
周叙白回得很快:`都算。`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有点想笑:`你这回答挺像挖坑。`
`那我换一种。`
`跟以后有关。`
林知夏看着那五个字,手指停了停,最后回:`行。几点?`
`你定。`
她想了想:`八点。别太远,我明天早上还有事。`
`好。我去接你?`
`可以。你到楼下说。`
`收到。`
晚上七点五十,周叙白的车停在未夏楼下。
林知夏上车以后,先把电脑包放到后座,才系安全带:“你这句‘跟以后有关’,害我在楼上多想了五分钟。”
周叙白看了她一眼:“那我先道歉。”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知道先把这句放前面。”
“因为我也不想让你到了地方才发现,我今晚说的是你根本不想听的事。”
林知夏侧头看着他:“那你现在可以先透一点底。”
周叙白手搭在方向盘上,停了两秒才说:“我本来想说一句更快的话,后来觉得不对。”
“什么叫更快的话?”
“就是听起来很郑重,但实际会把后面很多事先压过去的话。”
林知夏听见这句,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只说:“行,那我们慢一点。”
他们最后去的还是一家很普通的馆子,靠里侧的位置,不吵,能说话。菜刚点完,周叙白就开口:“我先说今天为什么想找你。”
“你说。”
“顾承安那边你已经说清楚了,我这边新计划也刚拉出第一版骨架。”周叙白看着她,“我突然发现,如果我们现在还只是继续约晚饭、继续看彼此有没有进步,其实也够。可如果真想往后走,再往后一点,很多事迟早得谈。”
林知夏低头把杯子转了半圈:“我今天来之前,其实也在想这个。”
周叙白看着她:“那你先说。”
“先说住。”林知夏很直接,“你别一上来就讲什么搬去你那儿,或者我搬过去方便。”
周叙白失笑:“我还没开口。”
“因为以前很多关系一往前走,就会默认先合并生活。”林知夏看着他,“谁家近,谁方便,谁先凑一凑,最后看上去像更亲近了,实际只是有人先把自己的节奏让掉一块。我不想这样。”
周叙白点头:“我也没想让你直接搬到我那儿。”
“那你想过没有?”
“想过。”他答得很坦然,“但想过以后又觉得太快,而且也太省事了。像只要你住进来,我们就自动算走到下一步。可你现在的住处离未夏近,我那边离旧街和我爸这条线近,谁搬谁都像在为对方让整套日常。”
林知夏听见这句,神情松了一点:“所以?”
“所以暂时各住各的。”周叙白说,“真要往那一步走,也不是谁搬进谁现成的地方。到时候重新找,按我们那时候的工作和生活来定。”
林知夏抬眼:“重新找的意思是?”
“至少别让你每天上下班像跨城。”周叙白说,“也别让我一有事去旧街或者去看我爸,就像突然切回另一套生活。还有,如果以后真的住一起,至少得有能各自工作的地方。”
林知夏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现在连这个都想到了?”
“因为你如果真跟人住一起,不可能只要一张床和一张餐桌。”周叙白语气很平,“你得有能关门做事的时候,得有情绪上来时可以先待一会儿的空间,也得有不被人随时打断的边界。”
她看着他:“不是摆两张桌子就算。”
“我知道。”周叙白说,“是你想关门的时候能关门,想说话的时候也不用先看别人脸色。”
“这句对。”林知夏点头,“我最怕的不是跟人住,是住成互相监工。”
“我也不想。”
“还有一件事。”林知夏继续往下说,“就算以后真住一起,也不是默认每天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一起回家。我不想谈个恋爱,最后连自己什么时候安静一会儿都得解释。”“这个不用解释。”周叙白说,“你想一个人待着就直接说。我要是想,也直接说。不是冷着,不是试探,就是想安静一会儿。”
林知夏看着他:“你现在说得倒是挺像样。”
“因为如果连这些都不先谈,后面又会回到老路。”
服务生把第一道菜端上来,短暂地把话切开了一会儿。等人走了,周叙白才继续:“再说工作。”
“这个更得先说。”林知夏放下筷子,“未夏不会挂到你那边去。”
周叙白几乎是立刻接上:“我也没打算让它挂过来。”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林知夏看着他,“但我还是要先讲清楚。你以后做样本街区、做前置研究,我以后未夏怎么长,是两条线。可以合作,可以并肩,也可以互相给意见,但不是谁的附属。”
周叙白点头:“对。”
“如果以后我们因为工作有分歧,也按工作谈。别今天还在开会,晚上回去就变成感情账。”
“这个我同意。”周叙白说,“而且你不愿意接的东西,我不会默认你应该接。哪怕是我这边的计划,也一样。”
林知夏抬眼:“你确定?”
“确定。”他说,“我以前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因为觉得彼此够近,就把很多事直接划进同一边。现在我知道,越近越要把边界先说清。”
“还有财务。”林知夏继续说,“以后真要长期合作,合同、付款、责任边界,怎么写就怎么写。别因为关系近,就谁先垫一下、谁先算了、谁先帮着兜一下。工作上的‘算了’,最后最容易记仇。”
周叙白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现在讲这些,真的很像在跟我谈婚前条款。”
“那你怕不怕?”
“不怕。”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点,“而且我觉得,这些比一句求婚更重要。”
林知夏动作停了停。
周叙白没有躲开她的视线,继续往下说:“如果以后真有那一天,我也不想靠一个很像样的瞬间,把后面这些日子该谈的事都跳过去。求婚不是结局,结局得靠这些东西一起撑。”
桌上安静了两秒。
林知夏没有接“那一天”那四个字,也没有故意回避,只是很平静地问:“那你还想谈什么?”
“家庭。”
“这个确实得谈。”
周叙白点了下头:“我先说我这边。我爸那条线,我自己负责。以后他有复诊、有旧街那边的事、有临时要跑的东西,先是我去接。不是因为我想把你排在外面,是因为这本来就不该先落到你那儿。”
林知夏听见这句,神情慢慢稳下来:“然后呢?”
“然后,如果以后真到了要让你知道、要让你参与的时候,我先问你。”周叙白说,“不是拿一句‘他也算你长辈’就默认你应该进来,更不会因为你跟我在一起了,就让你顺手接我的责任。”
林知夏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妈那边也一样。”
“我知道。”
“不是知道就行。”她低头拨了拨盘里的青菜,“我得讲明白。我妈现在是开始学着不先来找我了,林屿也在学着接。这个过程很慢,也很容易反复。如果哪天你看见我家里那边又乱,不要下意识替我冲进去,觉得这是在帮我。”
“那我应该怎么做?”
“先问我需不需要。”林知夏说,“如果我说需要,你帮;如果我说不用,你就别因为心疼我,偷偷把路铺了。那样看起来是省事,实际会把我前面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边界又全拆了。”
周叙白应了一声:“好。”
“还有,别因为跟我在一起,就自动把你自己算成第二责任人。”林知夏抬眼看他,“我不想以后哪天家里一有事,我妈先绕开我去找你,或者林屿觉得反正你也能顶。”
“不会。”周叙白说,“我会先退回你后面一层,不会站到你前面去。”
“这句我记着。”
“那你也记一句。”周叙白看着她,“如果你真累到不想自己扛,也别把我一直放在外面。你可以说‘这次我需要你帮我去一趟’,或者‘你能不能先来接一下’,或者哪怕只是‘你先听我讲’。别什么都自己消化。”
林知夏安静了几秒,才点头:“好。”
这顿饭吃到这里,桌上的话已经比菜多了。可奇怪的是,谁都没觉得累。像很多以前只要一碰就会变得沉重的事,真正摊开来谈以后,反而有了落点。
周叙白给她添了半杯热茶,继续往下说:“最后说一条最容易出事的。”
“什么?”
“如果以后我们都忙起来,或者吵架了,怎么不再走回以前。”
林知夏抬眼:“这个你先说。”
“第一,谁临时有变动谁先说,不拿忙当失联理由。第二,谁情绪不对谁先给一句明话,哪怕只是‘我现在不适合继续聊,明天说’。第三,大决定在结果出来前谈,不事后通知。第四,如果哪天我们真的吵得厉害,也别拿沉默耗对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完,看着她:“你补。”
林知夏几乎没怎么想,就接了上去:“补两条。第一,如果我说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不等于我在推开你,也不等于你就该消失。第二,如果你哪天又开始习惯性想自己先扛,我会直接问,你别嫌我烦。”
周叙白低低笑了一声:“这个我不嫌。”
“你现在说得轻松。”
“因为被你烦,总比你不问强。”
林知夏被这句逗得笑了一下,笑意还没下去,就又很平常地说:“还有件事。”
“你说。”
“以后如果真走到更往前的地方,不管是住一起,还是别的什么,我们都别拿‘反正迟早要’当理由。”她看着他,“该谈哪一步就谈哪一步,别跳。”
周叙白点头:“不跳。”
“因为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一认真起来,就想赶进度。”
“我知道。”他说,“以前我也会。”
“现在呢?”
周叙白沉默了两秒,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外套口袋,又收回来:“现在我觉得,快未必是往前。”
林知夏看着他那个很轻的动作,没多问,只说:“这句也对。”
两个人说到这里,菜其实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林知夏靠在椅背上,忽然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轻轻笑了一下:“我们今晚是不是有点太像在开会了?”
“像。”周叙白也笑,“但比以前那些会有用。”
“确实。”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前谁能想到,我谈恋爱谈到现在,最踏实的一顿饭,聊的是住哪里、谁管爸妈、工作别混账、吵架别消失。”
周叙白看着她:“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林知夏说,“反而是现在这样,我才真觉得我们是在往前。”
周叙白听见这句,目光停在她脸上,很久都没移开。口袋里那只小小的戒盒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又很稳。不是不想拿出来,而是他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现在不拿出来,才是对的。
因为如果今晚他真把它放到桌上,这顿饭的重心就会一下歪掉。她会先去接那一下突然的郑重,会下意识去想怎么回应,会把本来刚刚谈开的那些生活细节先往后压。可他们今天真正一起做成的,恰恰是把那些最容易被浪漫盖过去的东西,先一步说清了。
林知夏看他不说话,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周叙白回过神,声音很低,“就是忽然觉得,今晚比我原来想的更重要。”
“为什么?”
“因为这顿饭谈完,我才觉得我们以后真有地方可以落。”
林知夏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我也是。”
这句话出来以后,谁都没再急着往下多说。那种安静不是冷,也不是没话了,反而像很多重要的东西已经摆在桌上,不需要再靠别的句子去证明。
他们结账出来的时候,夜里已经不早了。周叙白先问:“送你回去?”
“可以。”林知夏说完,又补了一句,“但路上别再临时加题。”
“知道。”
车开到半路,林知夏手机震了一下。是乔与宁发来的消息,说明早那份长期合作框架的终版已经从法务那边回来了,问她要不要现在先看。她低头扫了一眼,正要点开,周叙白忽然开口:“你先看吧。”
“嗯?”
“我猜你想看的,就是我也想说的那份。”
林知夏点开文件,第一页最上面是项目名称,下面并列写着两个主体。未夏在左,另一侧是周叙白新计划这边刚确定下来的主体名称。不是挂靠,不是顾问附属,也不是谁给谁让一格位置,两个名字就那么很平地并在一起。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问:“这个顺序是谁定的?”
“法务原来按字母排了一版。”周叙白开着车,语气很平,“我让他们按并列处理,谁在前谁在后都不默认主次。明天你到了要是觉得不对,当场改。”
“你现在倒是很会提前说。”
“因为今天刚谈完。”
林知夏低头又把文件往下翻了一页,看到合作范围、付款节点和责任边界写得清清楚楚,忽然笑了一下:“这回还真不像以前。”
“哪里不像?”
“不像谁把谁绑上船。”她把手机锁了屏,抬头看他,“更像两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然后决定一起干一件事。”
周叙白握着方向盘,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对。”
车停到她楼下的时候,林知夏解开安全带,临下车前忽然说:“周叙白。”
“嗯?”
“明天那份东西,我会认真看,不会因为今天这顿饭就默认签。”
周叙白看着她,笑了一下:“这句我反而更放心。”
“为什么?”
“因为这才像你。”
林知夏也笑了:“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下车以后,周叙白还坐在原地没动。等她进了楼,他才低头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只戒盒,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收了回来。
明天要签的那份东西,比今晚把它拿出来更像一个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