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四个字:`周四可以。`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顺手发一句“有什么事电话里说”。林母很少主动找她吃饭,更少把“单独”两个字说得这么明确。越是这样,她反而越知道,这顿饭大概不会轻松。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消息倒是比以前更有条理。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家庭群里先跳出来的是林屿。
`抽血做完了。妈已经吃过早饭,九点二十门诊。`
过了一个小时,又是一条。
`医生把原来那种药停了,换了新的。我中午去拿,单子晚点发群里。`
林知夏刚开完会,站在走廊里把那两条消息看完,没急着回,先把手机收了起来。等她把手头那版确认邮件发出去,再打开群,林屿已经把复诊单、药单和缴费截图一并发了上来,连“哪一项医保报销、哪一项自费”都标得清清楚楚。
林母在群里回了一句:`不用什么都发。`
林屿回得也很快:`不是让姐来管,是让她知道现在我在管。`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到了晚上,群里又多了条新消息。
`厨房那个水龙头我约了周六上午的师傅。还有,电费我已经交了,妈你别再找纸条了。`
林母这次没回。
林知夏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一遍,忽然发现,这几天林屿发来的每一条消息,主语都很明确。不是“医院说”“物业说”“师傅说”,而是“我约了”“我拿了”“我去办”。这种变化并不热闹,甚至连一句“我长大了”都没有,可她就是能从这些零碎得不能再零碎的安排里,看见家里的重心在一点点往别处挪。
周二晚上,林母私下给她发来了一家餐馆定位,后面跟了一句:`这家离你近不近?不近的话你换。`
林知夏看见这句,先怔了一下。
以前林母约她,只会说“我定好了,你过来”,很少问近不近,顺不顺,方不方便。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可以。周四七点。`
周四那天,她把最后一版确认表发出去的时候刚过六点半。周叙白的消息也在这时候进来:`今天能一起吃饭吗?`
林知夏低头回他:`不行,我妈约了我。`
周叙白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好。结束了告诉我。`
她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收回包里,起身下楼。
她到餐馆的时候,林母已经坐在里面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壶热茶,菜单摊开着,却还没点菜。林知夏走过去坐下,林母先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一句“怎么这么晚”,话到嘴边又改成了:“路上堵不堵?”
“还行。”
“我也刚到没多久。”林母说完,把菜单往她这边推了推,“你看看吃什么。”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菜单,没立刻接,只是抬眼看她:“你没点?”
“不知道你现在爱吃什么。”林母说,“以前你胃不好,晚上不能吃太油的。现在是不是也一样?”
“差不多。”
“那就点清淡一点。”林母说着又停了一下,“或者你自己选。”
这顿饭还没开始,林知夏就已经看出来不一样了。以前林母带她出来,几乎从不问她想吃什么,点菜、分量、冷热、快慢,都是母亲一句话决定。现在菜单推到她面前,反而让她有一瞬间不太适应。
她随手点了两个家常菜,又加了个汤,把菜单递回去:“够了。”
林母看了一眼:“会不会太少?”
“就我们两个人。”
“那……再加个青菜吧。”
“行。”
服务员走后,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林母把茶给她倒上,动作不快,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缓冲。林知夏没有先开口,她知道今天如果自己把头一句接了,后面很多话又会顺着旧习惯滑回去,最后变成她来负责把这顿饭吃圆。
还是林母先说:“这两天林屿有没有给你发消息?”
“发了。”
“他现在倒是事事都记得。”林母像是想说句轻松的,可语气里那点不自然还是压不住,“昨天我就随口说一句家里调味瓶快空了,晚上回去他顺手把盐、酱油、药盒都一块买回来了,还在冰箱上给我贴了个纸条,写哪个药几点吃。”
林知夏听着,没接夸奖,只问:“这不是挺好。”
“是挺好。”林母低头看着手边的杯子,“就是以前没见他这么弄过。”
“以前你也没给他这个机会。”
林母抬头看了她一眼,显然知道这话不算客气,可也没法反驳。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今天叫你出来,也不只是为了说林屿。”
“我知道。”
菜上得很快。第一道是她们以前偶尔会一起吃的清炒时蔬,林母拿起公筷,像是本能想先给她夹一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你自己来吧。”
林知夏看着那个停顿,忽然有点说不出话。不是感动,就是很清楚地看见,原来有些人一旦开始意识到边界,连最顺手的动作都会变得小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母把筷子收回来,过了半晌,终于开口:“上次去你办公室那天,我回去以后想了很久。”
林知夏没说话,只抬头看着她。
“那天有些话,我说得不好听。”林母说到这里,像是已经有点不自在了,手指捏着杯沿转了转,“尤其是说你现在这样不如安稳上班那句……是我说得不对。”
林知夏看了她几秒,语气很平:“不是说得重,是说错了。”
林母明显被这句噎了一下,脸色也有点发僵。可她今天大概是真的做了准备,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把话顶回去,只是停了几秒,低低应了一声:“行,是说错了。”
林知夏没有接“没事”,也没有顺势把场面往轻里带。她只是拿起筷子夹了口菜,等着她往下说。
林母被这份安静逼得没法躲,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以前有些地方,是我做得不对。”
这句话说得很慢,慢得像每个字都得先在嘴里过一遍,才能真的吐出来。
林知夏放下筷子:“比如呢?”
林母抬头看她,像是没想到她会追得这么直。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比如……总觉得你最省心,什么都先往你身上压。林屿那边有事先找你,我这边心里烦了也先找你,你工作上的事,我不懂,还老爱按我自己那套去说你。”
“还有呢?”
“还有……”林母停了停,“还有我总觉得自己是为你好。你要是不按我想的来,我就着急,一着急,说出来的话就都难听。”
“不是一着急才难听。”林知夏看着她,“是你很多年都默认,我的生活只要跟你理解的不一样,你就有资格先否定。”
桌上的气氛一下又紧了。
林母本能地想替自己找一句:“我那时候也是因为家里……”
她话刚起头,林知夏就直接接上:“你看,你又开始找补了。”
林母一下顿住。
“我不是不让你讲原因。”林知夏说,“你可以讲你为什么会那么想,为什么会那样做,但别把原因说成这件事就算有理。不是你一着急,不是家里那时候事多,不是林屿以前不省心,那些都不是你可以把我那份也一起拿走的理由。”
林母盯着她,半天没说话。她大概是很少这样坐着听女儿一句一句把旧账摊平,却又发现自己没法像从前那样,靠一句“我都是为你好”就把话头压过去。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我知道。”
“你以前知道吗?”
林母被问得一愣,像是有点难堪。她低头拿起筷子,又放下,最后才说:“以前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可我总觉得,你能扛。你从小就比林屿稳,念书不用催,工作也不用人盯,后来家里出事,你也一直站在前面。时间久了,我就……习惯了。”
“习惯最伤人。”林知夏说,“因为一旦成了习惯,你就会觉得那些本来不该是我的事,最后落到我这儿,也没什么不对。”
林母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低:“是。”
她难得这样直截了当地认。可刚认完,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要压着你,我就是……”
“就是怕。”林知夏替她说完了。
林母抬头:“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林知夏说,“我一直知道你很多时候不是纯粹想控制我,是怕家里散、怕事情乱、怕最后没人顶。可你怕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总是把我推上去。”
这句话出来以后,林母眼圈一下有点发红。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红,更像是她终于被人把最不体面的那层心思直接说到了脸上,没法再绕。
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知夏,我今天叫你出来,不是想让你一下就说没事了。我也知道,不可能一顿饭就当什么都过去。可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很多地方,我确实做得不对。”
林知夏听见这句,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问:“然后呢?”
“然后……”林母像是卡住了。
她大概原本以为,说到这里,女儿至少会接一句“我知道了”,或者顺着往下给她递个台阶。可林知夏没有。她只是坐在那儿等,等她把自己叫出来这件事真正说完。
林母被她看得没处躲,最后只能继续:“然后我以后会尽量改。”
“怎么改?”
“先……先别什么都找你。”林母说得很慢,“你自己的工作、你的事,我少插手。家里这边,林屿能管的让他先管。我拿不准的时候,先问,不先替你定。”
林知夏这才点了一下头:“这比‘我以后改’有用。”
林母像是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又自己把话绕回去了:“那天去你办公室,我后来坐着看了一会儿。你们那个地方是小,可你跟那几个年轻人说话,安排事,接电话,一样一样往下压,倒也不像我之前想的那种瞎折腾。”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别扭,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夸你,我就是实话实说。”林知夏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可那笑意又很淡:“你不用今天硬夸未夏。”
“我也没硬夸。”
“那就更好。”林知夏说,“你以后别再当着我的人,说我的工作不值当,就够了。”
林母被她说得有点挂不住,低头喝了口茶,半晌才说:“你现在说话是真厉害。”
“不是厉害。”林知夏说,“是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明明介意,还得先替你把场面圆回去。”
服务员把汤端上来,短暂地把桌上的话切开了一会儿。林母拿勺子给她盛了半碗,又停下来问:“这个你现在还能喝吧?不油。”
“能。”
“那就好。”
她说完这句,又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林母低头看了一眼,是家庭群里的消息。林屿把一张药盒照片发了上来,后面跟着一句:`妈晚上那袋吃完了给我说,我明天去再补一盒。还有,周六物业的人九点上门看厨房,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
林母看完,下意识嘀咕了一句:“他现在倒是比我还像个管事的。”
林知夏抬眼:“这不是挺好吗?”
“是挺好。”林母看着手机,声音很轻,“前天物业给我打电话,说家里厨房那边的旧管子可能要换,我第一反应又是想给你打。手机都拿起来了,被林屿看见,直接把我手机抽走了。”
林知夏难得被这个画面逗得笑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先找他。”林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说你不是家里值班的。”
这句话出来,林知夏脸上的笑意淡了点,却没消。她低头喝了口汤,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说得对。”
“我当时还说他,问他行不行。结果他第二天真把师傅约好了,材料单也看完了,连换不换旧管都跟人问得明明白白。”林母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件自己其实已经看了好几天的事,“他这次,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知道。”林知夏说,“但这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懂事了,是因为现在终于有人不替他兜了。”
林母沉默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她放下手机,过了会儿又说:“你是不是一直挺怪我?”
这个问题她问得很轻,却比前面那些“我做得不对”都更像一句真正想知道答案的话。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她看着母亲,过了几秒才说:“怪过。”
林母手指一紧。
“现在也不是一点都不怪。”林知夏说得很平,“只是我不想一直停在那个状态里。我不想以后每次一跟你说话,脑子里先冒出来的都是以前那些事。”
“那你现在能不能……”林母话说到一半,又自己停住了。
“能不能原谅你?”林知夏替她把后半句说完,然后摇了摇头,“你今天别问这个。”
林母脸上的神情一下有点难看,像是被戳中了心思,又像是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问出来其实不合适。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行,我不问。”
“你真要问,也不是今天。”林知夏说,“今天这顿饭,最多只能说明你愿意把话说出来。后面能不能往下走,要看你们以后遇事的时候,是不是真的能先自己分清楚谁的事归谁。”
“你现在连原谅都讲流程。”
“不讲流程,最后又会变成我负责把所有情绪都处理掉。”林知夏抬眼看她,“妈,我不想再干这个了。”
林母嘴唇动了动,半天才低低说了一句:“知道了。”
这句“知道了”说得没有以前那种不耐烦,也没有那种被顶回去以后的委屈,更像是她第一次真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哪怕还听得不那么舒服。
饭吃到后半段,气氛反而没刚坐下时那么僵了。不是因为她们一下就亲近起来了,而是因为很多原来总要靠绕、靠忍、靠一方先软下来的话,这次终于被摆到了桌面上。
林母吃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说:“那天在你办公室,我其实后来还有句话没说。”
“什么?”
“我坐在那儿看你们忙,忽然想起来,你以前刚工作那几年也是这样。回家明明累得话都不想说,我还总嫌你不够顾家,不够听话。”林母顿了顿,“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对你要求是挺多的。”
“不只是挺多。”
“行,是很多。”林母今天难得没有跟她争,“我就是老觉得,你能做,就该做。”
“能做和该做是两回事。”
“我现在知道了。”林母说完,又有点不甘心似的补了一句,“知道是知道了,改起来可能没那么快。”
“那就慢慢改。”林知夏看着她,“但别又改到一半,发现我没立刻跟你亲近起来,就觉得自己白说了。”
林母被她这句说得一怔,过了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结账的时候,林知夏刚要拿手机,林母已经先把二维码扫了。她动作不算熟练,输密码的时候还停了两次,像是生怕被她拦下来。付完以后才说:“这顿我请。”林知夏看着她:“你确定?”
“我叫你出来吃饭,还让你买单,像什么话。”林母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我现在也不是一点钱都没有。”
林知夏没跟她争,只把手机收了回去。
两个人从餐馆出来的时候,林屿的电话刚好打过来。林母接起来,第一句就是:“我们吃完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回:“不用你催,我知道等你。你到门口再说。”
挂了电话,她像是有点不自在地解释了一句:“他说他来接我。”
“嗯。”
“还说你不用送。”林母看了她一眼,“我本来想说,就一段路,也不是非要他来。后来想想,算了,让他来吧。”
“本来就该他来。”
林母没反驳。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忽然又开口:“知夏。”
“嗯?”
“你要是以后……不是,以后要是家里真有我弄不明白的事,我能不能问你?”
林知夏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林母像是怕她误会,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一问你就得接。我就是想知道,问一声行不行。”
“可以问。”林知夏说,“但问和交给我是两回事。我能帮到哪儿,我会说;帮不到或者不该我接的,我也会直接说。”
林母点了点头,过了几秒才道:“行。”
林屿到得很快,车停在路边,人还没下车,先把窗户降下来:“姐。”
林知夏走过去看了他一眼:“药拿了?”
“拿了,在后座。”林屿说,“明天物业九点上门,我也记着了。”
“别光记着。”
“知道。”林屿点头,“我去。”
林母在旁边听着,有点想插话,最后还是没说。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林知夏一眼,像是想说句什么,最后只很轻地说了句:“你回去也早点睡。”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出去,心里并没有一下松下来。她知道这顿饭算不上和解,更算不上什么多完整的修复。林母还是会下意识找补,会本能地想把很多话往熟悉的方向拐;她自己也没有因为听见一句“以前有些地方我做得不对”,就把前面的几年一笔勾掉。可至少今天,她没有再替母亲把沉默补成体面,也没有再替这段关系先把结尾写好。
接下来的几天,林屿确实没断。
周五晚上,他把换药的说明拍照发进群里,后面跟着一句:`白色饭后,蓝色睡前,红色那盒先停。`
周六上午,又是一条:`物业的人来了,旧管要换,我让他们周一来装。费用我先垫了,单子在我这儿。`
周日下午,林母难得自己在群里发了一句:`药吃了。水管的事林屿在弄。知夏你忙你的。`
这句发得很短,也没什么情绪,可林知夏看见的时候,还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没有因为这样就觉得一切都好了,只是忽然明白,现实里的松动从来都不是一场抱头痛哭,而是这些原本总会自动落到她手里的事,开始慢慢换了方向。
周一晚上八点多,未夏刚开完一轮会。林知夏坐在办公室里改最后一版执行表,手机忽然连着震了三下。
第一条来自家庭群,是小姨。
`知夏,在吗?你妈那边家里又有点事。`
第二条是林母。
`物业说明天上午还得有人去补签一张维修单,我看不懂,他们又说拖了怕后面报销有问题。`
第三条是林屿。
`姐,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