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许昭准时把线上会议拉了起来。
视频一接通,她那张一看就没睡够的脸先跳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没见过的男人,三十多岁,穿衬衫,表情很淡。许昭没寒暄,先开口:“人齐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北京业务支持负责人韩川。你这一个月,明面上先挂他这边。”
韩川点了下头,语气很简洁:“许昭跟我说过你的情况。先说清楚,我们这边现在缺的是能接住事的人,不缺来避风头的人。你过来以后,边界写清,活我可以给,但我不替谁收烂摊子。”
这话说得不客气,林知夏反而松了一点:“正好,我也不想再进一个靠默认别人收尾才能运转的系统。”
许昭在那头抬了下眼:“行,这句就算你们认识了。现在说正事。共享中心那版书面我昨晚替你压了一轮,‘灵活配合相关支持工作’改成了‘在明确范围内承担区域品牌协同支持’,但后面那句‘不承接未明确范围的临时任务’没给全吞,只肯写成‘新增事项另行确认’。”
林知夏看着屏幕上的修订版,直接问韩川:“这个‘另行确认’,是谁确认?口头还是书面?”
韩川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不是随口问问,才说:“书面。我邮件确认,你留档。”
“汇报线呢?”林知夏继续问,“共享中心写的是你这边承接,必要时总部品牌线双汇报。什么叫必要时?”
韩川语气没什么起伏:“跨区域项目、有总部共用模板、或者你这边输出要被别的城市直接拿去用的时候。我不喜欢人被双头拉扯,所以能不双报就不双报。但真碰到,不会让你自己悟。”
许昭在旁边接了一句:“你昨晚最烦的不就是那个‘让你自己悟’吗?这边我先替你问死了,以后谁想往模糊里带,你就把今天这句截图翻出来。”
林知夏看着那版最终文字,没再追着咬。
她很清楚,这不是一份理想合同,也不是她未来的长期位置。可至少现在,这里每一句空话她都能当场追着问,而不是像在海临那样,等你真的踩进去,别人再跟你说“大家默认是这样”。
韩川翻到第二页,继续往下:“那我这边也把话说前面。你过来以后,第一周不碰海临项目,不拿那边当你能力说明,也不让那边继续占你全天。你现在先给我三个项目,一个讲结构,一个讲内容,一个讲你怎么带人。别给我讲苦劳。”
林知夏点头:“可以。”
“还有。”韩川停了一下,“你以前在海临是不是习惯自己把事情一把抓?”
这句问得很平,没什么情绪,反而让林知夏有点不好回答。许昭已经先笑了:“你直接说吧,她以前何止一把抓,恨不得把别人还没意识到会掉的东西都先接住。”
韩川嗯了一声:“那这个习惯在我这儿先停。你过来不是来证明自己能继续扛,是来做该做的那一段。别人份内的活,你别顺手拿。”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林知夏安静了两秒,才说:“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先学会不接。”韩川说,“你以前那套对项目可能有用,对人未必有用。人在支持岗最怕的不是忙,是边界没了以后,最后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哪块该算你的。”
会议开了不到四十分钟,事情却说得很清。书面边界、汇报线、阶段目标、需要她先交的三个项目摘要、第一周先碰的两件事,全部一条条落了下来。许昭最后把文档发到群里,抬头问她:“还要再补吗?”
林知夏看着那几条明确写下来的边界,摇了摇头:“先这样。”
“那你下午来一趟总部,认个门。”许昭说,“别穿太正式,这边没海临那么爱演。”
韩川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来了以后先见人,不开会。你这两天先把自己从海临那套节奏里切出来,不然人到了北京,脑子还在替上一张桌子接话,没意义。”
挂断视频以后,林知夏坐在桌前没动。
她不是第一次开这种对接会,可很少有哪次会让她在结束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去想自己还漏了什么,而是意识到,原来事情也可以先把范围划清,再开始做。
下午去总部的时候,许昭在楼下等她。一见面先扫了她一眼:“还行,今天像个人。”
“我昨天像什么?”
“像刚被项目机床吐出来。”许昭领着她往里走,“别介意,北京这边说话都这样,没空给你铺垫。”
“挺好。”林知夏说,“省时间。”
“你现在能这么说,说明昨天那顿饭和那一晚睡眠多少有点作用。”许昭侧头看她,“顾承安那人至少有一点厉害,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人先喘口气。”
林知夏没接这句,只问:“韩川平时都这么直接?”
“算客气了。”许昭笑,“他对能接住事的人一向不绕,但也不爱磨人。你只要别在他这儿演苦情、演委屈、演‘我以前多难’,他其实很好配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进办公室以后,最先扑过来的不是谁的打量,而是一种很普通的忙。有人抱着电脑路过,顺手问许昭:“三点那版目录谁并?”有人在茶水间门口喊:“品牌线的共享图标谁改过了?”还有个男生站起来冲许昭招手:“你说的海临来的人到了?”
许昭点头:“到了。”
男生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陈放。别紧张,我们这儿不流行欢迎仪式。你以前做项目?”
“做内容和品牌整合。”林知夏说。
“那正好。”陈放说,“韩川刚还说最近有个北区商业更新的模板全是空话,让我找个真做过项目的人看看。你今天要是不累,晚点帮我扫一眼?”
林知夏下意识就想说“行”,话到嘴边,却想起韩川上午那句“别人份内的活,你别顺手拿”。她顿了一下,问:“是需要我接,还是只是帮你看?”
陈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就是帮我看,不让你背锅。你要是没空也没事。”
这句太正常,正常得让林知夏自己都怔了一秒。以前在海临,这种“顺便帮我看一眼”最后很容易就会变成“既然你都看过了,那后面你也一起接一下”。可在这里,对方是真的在问你有空没空,而不是默认你会接。
她点了点头:“那你先发我,我今天只能看一轮,不往后接。”
“行。”陈放应得也很快,“一轮就够。”
许昭把她带到一个靠里面的位置,桌上已经放了临时门禁和一台备用显示器:“先坐这儿,一个月内不挪。你看,至少不是打印区旁边。”
林知夏坐下以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打开电脑,而是抬头看了一圈。整个办公室很满,却没有海临那种谁都知道谁在扛什么、谁一出问题就所有视线都往那儿落的感觉。这里每个人都忙,也都在赶,但那种忙更像往自己的任务上去,不像随时准备把谁推到前面。
许昭把一杯水放她手边:“发什么呆?”
“没什么。”林知夏说,“只是突然觉得有点轻。”
“轻就对了。”许昭拖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你现在不是轻松,是失重。以前在海临,项目、家里、关系、窗口,全挂你身上,走哪儿都知道自己要接什么。现在一下没人默认你接了,你肯定会不习惯。”
“你这词还挺准。”林知夏低头拧开水杯,“失重。”
“那你最好趁这阵失重,把旧习惯换掉一点。”许昭说,“不然你人到了北京,脑子还在自动替别人补后半句,那跟没来有什么区别。”
下午那几个小时,林知夏几乎都在认识人。
没人问她海临那摊事,没人问南栈出了什么问题,也没人把“听说你们那边挺乱”挂在嘴边。大家问的都是很具体的东西。
“你以前带几个人?”
“你写目录喜欢先抓结构还是先铺客户口径?”
“海临商业更新那边真会把活动和招商绑那么紧吗?”
“你手上有没有那种能直接拿来拆讲的失败案例?”
这些问题比安慰更有用。因为它们把她从“那个刚被摘掉窗口的人”里直接拽出来,放回了“一个来做事的人”的位置上。许昭中途看她状态差不多了,才把陈放那份模板甩给她:“来,看一眼。”
林知夏打开以后,没看十分钟就抬头:“这份不是空话太多,是所有话都太像别人写过无数次的那种安全答案。”
陈放坐在对面,立刻把椅子滑过来:“比如?”
“比如这里。”林知夏指着第一页,“‘强化区域精神识别度’,听上去没错,可这句话谁都能说。问题是你这个盘子到底想留下什么人,为什么留下来,留下来以后他们跟周边商业是什么关系。你这儿一句都没写。”
陈放盯着屏幕,点头:“继续。”
“还有这页。”林知夏往下翻,“你写‘激活街区活力’,可没写谁会被激活、怎么被激活。太像一个安全词。你们北京是不是也有这种毛病,越怕说错,越爱把话写成谁都挑不出错、也谁都用不上的样子?”
陈放听笑了:“你这话比韩川骂得还直。”
“那我收着点。”林知夏说。
“别收。”陈放把电脑往她那边推了一点,“你继续。我现在发现,找你来看一轮这事找对了。”
这句一出来,林知夏本能地想再往前接,替他把后面一并重搭了。可手指刚碰到键盘,她自己先停了。
“我只给你拆问题。”她把手收回来,“后面你自己改。改完我再看一轮。”
陈放一愣,随即点头:“行。”
许昭在一边看着,没说话,等陈放抱着电脑走了,才挑眉看她:“你刚刚那一下收手收得挺及时。”
“差点没收住。”
“这就对了。”许昭说,“你以前的问题不是不会看,是太会看。别人一句‘你顺手帮我’,你最后顺手帮到把整段都接过去了。”
快到下班的时候,许昭把她拎去茶水间,顺手给她扔了瓶常温酸奶:“先坐会儿,别一来就把自己绷成待机状态。”林知夏接过去:“你们这边是不是都很喜欢管别人吃东西?”
“不是。”许昭说,“是你看着像那种一忙起来就会拿咖啡顶一天的人。”
旁边正冲咖啡的一个女生听见,回头笑着接了一句:“许昭这人就这样。她上次见我连续三天中午只啃沙拉,差点把我骂回食堂。”
许昭冲她扬了扬下巴:“介绍一下,闻清,品牌线文案。以后你真要写点什么不想一个人憋着,可以抓她看。”
闻清把杯子一放,很自然地坐到旁边:“你就是海临过来的那个?我刚听陈放说,你看模板一眼就能拆出问题。”
“他夸张了。”林知夏说。
“没有。”闻清摆摆手,“他这人平时嘴硬,能让他说‘找对人了’,说明你那几句确实戳到痛处了。”
她说完,又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不过你别有压力。我们这边没人会因为你看得准,就默认后面都归你做。你今天给他拆问题,后面就是他自己改。谁的活谁自己扛,这点韩川盯得挺死。”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林知夏握着酸奶瓶没说话。
闻清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这在你以前那边不是常规操作?”
林知夏过了两秒才笑了一下:“不是。至少不是默认能成立的常规操作。”
“那你正好来适应一下。”闻清说,“不然你这种人,太容易被一句‘你不是最懂吗’骗进去。”
许昭在旁边哼了一声:“她不是容易被骗,她是习惯了先把坑填上,再回头算这坑是不是自己该填的。”
林知夏低头把酸奶拧开,慢慢喝了一口,才说:“你们北京说话都这么直接?”
闻清笑了:“不直接没时间。大家活都多,谁也没空靠暗示沟通。你要是觉得哪件事不归你,直接说;觉得能帮,就说帮一轮。反正别把自己做成那个默认永远在线的人,最后最吃亏的都是这种。”
“这话你自己记着。”许昭提醒她。
“我现在已经记得比以前牢了。”闻清说完,又看向林知夏,“不过你刚来,失重是正常的。别一慌就乱接活。我们这儿没人会因为你今天没把别人那半段也做了,就说你不够团队。”
“你们今天已经是第三个人提醒我别乱接了。”林知夏低声说。
闻清笑着接了一句:“在这儿,忙可以,别自动献祭。”
林知夏嗯了一声,这次那声应得比前面都实。
傍晚回去的路上,林知夏没有直接回住处,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点热食。收银的小姑娘看她抱着便当和牛奶,顺口问了句:“刚搬来啊?”
林知夏点头:“嗯。”
“那你记得加我们群。”小姑娘把二维码推过来,“停水停电、收快递、楼下团购都在里面。”
“好。”
“你一个人住?”
“暂时算。”
“那你冰箱记得别空太久。”小姑娘把袋子递给她,“北边干,空着胃比南方难受。”
这句话又把林知夏说笑了。她拎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北京好像没有比海临更温柔,也没有更体贴,它甚至更硬、更直、更少废话。可正因为这样,很多事反而不容易被情绪包起来。你饿了,就先吃;边界没写清,就当场问;帮一轮,就是一轮,不自动延展成后面半个月。
回到住处以后,她把便当拆开,边吃边看陈放改过一轮的模板。中途韩川发来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知夏回:`像从原来那套重力里挪出来了。`
韩川回得很短:`那就先别急着把自己拽回去。`
她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许昭下午也说过“失重”。大概真是这样。不是自由得轻飘飘,而是原来压在身上的那套东西一下少了一部分,人反而会先不习惯。
吃完饭以后,她把桌子清出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亮起来的时候,她本能地先敲了一个项目标题,又停住,全部删掉。
这不是客户要的,不是总部要的,也不是她明天必须交的材料。
那她到底想写什么?
林知夏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商业逻辑,也不是提案目录,而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如果这一次没有人给她题目、没有人提前把边界和口径都写好,她自己真正想写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样。
她没有立刻打字。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空白一出来就先慌着去找结构。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蔓。
林知夏点开,最上面是一张高铁票截图,出发地海临,目的地北京,时间是本周六上午。
下面跟着一句话:
`我周末北上,别装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