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
苏蔓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时,林知夏刚把纸箱往上提了一下。她回头,看见苏蔓一手拎着便利店袋子,一手举着两杯咖啡,明显是从停车点一路追过来的。
“不是让你别送了吗?”林知夏问。
“你说别送,我就真不送,那我这朋友做得也太轻松了。”苏蔓把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热的。别嫌弃,站里能买到这个已经算海临站今天超常发挥。”
林知夏接过来,杯壁还是烫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喝这个?”
“我不知道。”苏蔓说,“但我知道你现在空着胃上车,十有八九到中午就开始头疼。”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林知夏拖着箱子往前,苏蔓跟在她旁边,一眼就看见她另一只手里那个纸箱:“我还是想骂你。别人去外地带衣服,你带旧方案。别人拖一个箱子,你还非得再抱个纸箱。你这是搬家还是项目撤场?”
“都算。”林知夏说。
“你还挺坦然。”苏蔓盯着她,“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你买了今天早上的票,我还以为你是情绪上头。结果一问,住处问了,北京那边协同口子问了,阿姨复查和林屿那摊事也排了,连到了北京先去哪儿你都算好了。你这哪叫临时决定,你这是做了个迁城方案。”
林知夏喝了一口咖啡,才说:“不然呢?难道真等情绪顶上来,拖着箱子就走?那种离开最后只会变成另一种狼狈。”
苏蔓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票还能退,人也还没上车。你真想好了?”
“我不是特别想走。”林知夏说,“我是第一次觉得,不走会更后悔。”
苏蔓没立刻接。
她们排到安检口前面的时候,苏蔓才把声音压低一点:“阿姨那边真能行?”
“昨天晚上已经跟她说了。”林知夏说,“没说太细,只说北京那边先有个短期协同,我过去一阵。这周和下周的复查都排好了,药也够,林屿陪着去。你要是有空,帮我中间看她一次。”
“我去。”苏蔓说,“她听完什么反应?”
“先问是不是公司把我逼成这样。”林知夏看着前面安检的人,“后来又问住哪儿、去多久、钱够不够。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要是真觉得那边活法不一样,就先去。’”
苏蔓怔了一下:“阿姨能说这句,不容易。”
“她大概也看出来了。”林知夏说,“我再留在这儿,不会变好。”
苏蔓点了点头,又问:“林屿呢?”
“他说我早该有别的选项。”
“他总算说了句像人的话。”苏蔓哼了一声,又盯着她,“不过你也别因为他今天长了嘴,就心一软,过两周又把回程票先订上。”
“我没那么善良。”
“你最好是。”苏蔓说,“林知夏,我跟你讲句难听的。你这次去北京,可以想家,可以想海临以前那些好的部分,甚至可以哪天突然难受得想回来,但别一难受就自动往‘要不我再撑撑’那条老路上滑。你最会干的就是这个。”
林知夏没反驳,只说:“我知道。”
“你知道没用。”苏蔓把便利店袋子也塞给她,“这里面有面包、糖、湿巾和常温奶。别嫌我土,你这种人一上车就会觉得自己不饿,等真饿了又懒得起来买。”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袋子,笑了:“你这真像送高中生去外地读书。”
“那你最好别否认。”苏蔓说,“你现在就是那种嘴上说‘我没事’,转头连早餐都能忘的人。”
工作人员抬手示意下一位,林知夏把车票和身份证拿出来。苏蔓忽然又叫住她:“还有一句。”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还有一句?”
“因为你今天走了,我后面一段时间想骂你都得看高铁时刻表。”苏蔓盯着她,“你这次去,不是为了让谁后悔,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证明海临留不住你。你是因为再留在这儿,那套东西会继续一点点耗你。这个原因你给我记住,别到了北京自己先忘。”
林知夏看着她,点了下头:“记住了。”
苏蔓鼻子有点发酸,还是嘴硬:“到了发消息。”
“好。”
“住进去发。”
“好。”
“吃完第一顿正经饭也发。”
林知夏笑了:“你比我妈还麻烦。”
“那是因为你妈这会儿顾不上骂你,我替她补上。”苏蔓说完,自己先吸了口气,压低声音,“赶紧进去吧,再拖你那趟车都要嫌你戏多。”
林知夏伸手抱了她一下。
苏蔓本来还撑着,结果被她这一抱,眼圈一下就红了,还是拍了拍她后背:“行了,快进去。你再抱一会儿,我真要当众丢人。”
进站以后,手机一开静音,消息就往上跳。
顾承安发来一句:`进站了告诉我。别抱着纸箱和人硬挤。`
许昭发来的是地址和一串注意事项:`房子能住。先落脚,再看那版书面。别一下车就冲总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屿的最短:`妈刚醒,问你带药没。`
林知夏先回林屿:`带了。今天复查结果拍我。`
林屿立刻回:`好。`
她又回顾承安:`进站了,纸箱暂时还活着。`
顾承安很快回:`那说明你今天状态比我预估的好一点。`
林知夏看着那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没再继续聊,转而给许昭回:`书面说明发我邮箱了吗?`
许昭直接回她:`发了。车上看。你别等落地才开始谈条件。`
上车以后,林知夏先把纸箱塞进前排座位底下,又把电脑包放到脚边。坐稳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趟车已经不是“想想看”的阶段了。车厢里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讲电话说自己已经上车,旁边那位阿姨刚放好包,就先笑着问了她一句:“姑娘,一个人去北京啊?”
“嗯。”林知夏点头。
“工作?”
“算是。”
阿姨看了眼她脚边的纸箱,又看了眼电脑包:“我刚还以为你是搬家,结果又不像。谁搬家抱个纸箱抱得这么认真。”
林知夏也看了一眼纸箱:“里面是工作资料。”
“那可比衣服值钱。”阿姨说,“衣服丢了还能买,工作丢了最麻烦。”
这话太实,林知夏听完反而笑了:“对。”
车开以后,她先点开私人邮箱。北京那边共享中心果然已经把正式邮件发过来了,抄送给了许昭和一个业务支持负责人。内容很标准,阶段性区域品牌协同支持,一个月,必要时双线汇报。林知夏从头看到尾,盯住了其中一句:`根据需要灵活配合相关支持工作。`
她直接给许昭发消息:`这句太空。`
许昭像在等她看完,立刻打了电话过来:“我就知道你会先盯这一句。”
“不改不行。”林知夏说,“这句留着,后面什么都能往里塞。”
“你想怎么改?”
“改成不承担原区域项目日常执行窗口职责,不承接未明确范围的临时支持任务。”林知夏压低声音,“再补一句,阶段结束前如果要延长,双方要书面确认。”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许昭才笑:“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我以前就是太好糊弄。”
“行,我替你去压。”许昭说,“但你也别指望总部一口全吞。这边也不是慈善机构。”
“能吞多少算多少。”林知夏说,“总比一句‘先来再说’强。”
许昭嗯了一声,语气也认真下来:“知夏,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次过来,位置不算多漂亮,名义也不算多响,但有一点肯定比海临强。这里没人知道你前阵子都经历了什么,也没人默认你该替谁收尾。你要是能把这个月用好,后面不管回不回去,至少能先把自己从那套惯性里拔出来一点。”
林知夏靠在座椅上,看着脚边的纸箱:“我就是冲这个来的。”
挂断电话以后,旁边那位阿姨忽然递过来一盒水果:“姑娘,吃点吧。我刚听你讲电话,像工作挺不容易的。”
林知夏本来想拒绝,阿姨却已经把盒子放到小桌板上:“拿着。我女儿也跟你差不多年纪,在上海上班。你们这种一开口就谈条款、范围和汇报线的,我一听就知道,平时没少吃亏。”
这句话太突兀,也太准。林知夏愣了一下,到底还是接过来:“谢谢。”
阿姨摆了摆手:“谢什么。我女儿前几年也是,留在老家单位,人人都说稳定,她自己待得快喘不过气。后来跑去上海,刚开始也难,可她现在起码知道自己在给谁过日子。”
给谁过日子。
林知夏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她这几年不是没做成事,也不是没往前走。项目她做了,窗口她站了,家里她管了,风波她也扛了。可很多时候她都像在替一整套关系和系统过日子,真轮到自己时,反而什么都得往后排。
车过半程的时候,林母打了电话过来。
“上车了?”她问。
“上了。”
“座位挤不挤?”
“不挤。”
“药带齐没有?”
林知夏笑了:“带齐了。你这是今天第四次问。”
林母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多问几次,像是真能放心一点。”
林知夏握着手机,声音也放缓下来:“你这两周先把复查做完,药按时吃。我过去先把事情落住,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我知道。”林母说,“你别老把话说得像安慰我。我现在也不想拦你。你这几年留在海临,留得够久了。”
这句话出来以后,林知夏半天才“嗯”了一声。
林母又问:“北京那边住处定了吗?”
“先短租一个月。”
“钱够不够?”
“够。”
“不够就说。”
“你先顾好自己的药钱就行。”
林母像是想笑,又像是有点难受,最后只说:“行。那我不耽误你。到了发个消息。”
临近北京的时候,许昭又发来一条:`共享中心那边同意改两句,但不会全按你写的来。我先压着。你落地先去住处,晚上我们再过新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蔓紧接着又甩来一串消息。
`到哪儿了?`
`别装死。`
`你要是到了北京就失联,我周末真冲过去。`
林知夏拍了张车票边角和小桌板上的咖啡杯,发给她。
苏蔓秒回:`活着就行。`
后面又跟一句:`先吃饭,别一下车就开始上班。`
林知夏看着这句,忽然觉得这两天不同的人几乎都在提醒她同一件事。她把手机扣下,没有再看窗外,只在到站前把北京住处地址、许昭电话、共享中心邮件和梁律师的下一次电话会议全重新记了一遍。
下车以后,北京的空气确实和海临不一样。不是更舒服,只是更干,也更硬。林知夏拖着箱子、拎着纸箱一路往外走,手机刚开机,许昭的电话就进来了。
“出站没?”
“快了。”
“我让中介在南广场等你,姓孙,戴黑框眼镜,手里拿蓝文件夹。”许昭语速很快,“你先跟他去住处,把行李放下。合同我替你看过一遍,短租一个月,押一付一,水电民用,不涨价。你今天什么都别干,先住进去。”
“我要是今晚还想改那版书面呢?”
“那就改。”许昭说,“但先吃饭、先洗澡、先把箱子放下以后再改。北京不缺活,缺的是活人。”
林知夏被她说得笑了一下:“知道了。”
“还有。”许昭停了停,“欢迎你来。这句不是流程话。”
林知夏脚步慢了一下,过了半秒才说:“谢谢。”
住处在一片很普通的小区里,两居中的一间次卧,不大,窗台窄,桌子倒是新换的。孙中介带她进去以后,一路都在讲附近便利店、地铁口和快递点的位置,最后把钥匙往桌上一放:“许老师都替您交代过了。您先住,有问题随时找我。”
林知夏点点头,把人送到门口。门一关,屋里一下静下来。
她先把纸箱放到桌边,又把电脑包和行李箱靠墙摆好。整个房间里最响的是她自己拖拉链和放东西的声音。没有海临那边楼下总有的车声,也没有家里卧室里母亲咳一声、林屿起身倒水那种动静。安静得有点突然,却也让人第一次真切感觉到,她已经不在那座城里了。
她给母亲、林屿、苏蔓、许昭各发了一个“到了”,又给顾承安回了一句:`落地了,纸箱也到了。`
顾承安回得很快:`那说明今天这趟迁移至少完成了一半。另一半先吃饭。`
林知夏看着这句,回了个:`知道。`
消息刚发出去,林屿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姐,到了?”
“到了。”
“住处怎么样?”
“能住。”林知夏看了一眼这间不大的房间,“比我想的干净。”
“那就行。”林屿顿了顿,又问,“妈刚才还问你到没到,我说你发消息了,她嘴上‘哦’了一声,转头又让我再打一遍电话。”
林知夏笑了下:“你把免提开了没?”
“开着呢。”
下一秒,林母的声音果然从那头传过来:“我又不是听不见,你还非得告状。”
林知夏把纸箱往墙边推了推,靠着桌沿问:“药吃了吗?”
“吃了。”林母说,“你一走,家里安静得怪怪的。”
“那是因为没人一直盯着林屿了。”
“我现在可老实了。”林屿在那头立刻接话,“你走之前交代的我都在做。今天那两个催债号码我也重新标过时间,录音文件我单独存了。”
“明天继续。”林知夏说,“别因为我不在海临,就把手上的东西又放回去。”
“我知道。”林屿说完,又停了一下,“姐,你到北京以后……是不是就会轻松一点?”
这句话让林知夏静了一秒。
她没有立刻说“会”,也没说“不会”,最后只回了一句:“至少先不用在原地打转了。”
林母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那也行。你先把自己那边顾住,家里有事我再给你打电话。”
“有事打,没事也打。”林知夏说,“别又一个人憋到进医院。”
“知道了。”林母嘟囔了一句,“你现在一走,说话倒更像家长了。”
电话挂掉没多久,许昭又发来一条语音。林知夏点开,里面还是她那种一听就很忙的语速:“我刚跟共享中心又对了一轮。你明天先别急着来总部报到,上午十点我跟你线上过一下那版书面,范围、汇报线和阶段结束条件先压实。还有,你要是今晚还有力气,就把你在海临那边最能打的三个项目重新列一版,不用全写惨,写能力。”
林知夏听完,直接回拨过去。
许昭接起来就问:“房子没问题吧?”
“没问题。”林知夏说,“你刚说的那三条项目,我今晚整理。”
“别整理到半夜。”许昭说,“我知道你这种人一进新环境就容易先靠工作找落点,但你今天第一件事不是证明你来了就能干,是先把人落稳。”
“你们北京是不是统一上岗前都要学这套话?”
“不是。”许昭笑了一声,“是我怕你刚换地方,又把自己活成海临那套节奏。”
林知夏握着手机,过了两秒才说:“不会完全一样。”
“那就行。”许昭说,“明天十点,我拉你。”
晚上把最基本的东西收出来以后,她从纸箱里把那几本旧方案和手写笔记拿出来,平码在桌上。最上面还是南栈第一轮竞标那本,页角已经翻得有点卷了。她伸手按了按那本册子,忽然没急着去点电脑,也没急着去改共享中心那版书面说明。
离开海临以后,自己还会写出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第一次很清楚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不是为了客户,不是为了提案桌,也不是为了证明谁当初看错了她。
只是单纯地,她忽然有点想知道,离开那套旧生活以后,自己还能写出什么。
还能成为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