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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周叙白的融资局

    会议室里没人先接话。

    周叙白坐在韩既明右手边,面前摊着三份东西。最上面是公关做的舆情简报,中间是法务刚改完的对外回应草案,最下面压着沈清和下午发来的异常日志摘要。材料看起来分得很清,可落到今晚这张桌子上,所有人讨论的都只有一件事:要不要把曜石先切出去。

    韩既明把第二份草案翻开,直接推到中间:“这是公关和法务给的第一版止损动作。第一,暂停曜石在南栈后续公开执行中的全部窗口权限。第二,项目创意和现场链路启动替代供应商预案,外面对外口径叫‘结构优化’。第三,发布会事故统一定义为现场展示异常,技术审计内部留档,不主动对外公开。第四,未查清之前,不允许任何人再把匿名帖、后台异常和人为干预放到同一条线上讲。谁有不同意见,现在说。”

    项目公关先接上:“从传播面看,这是目前最稳的。外面现在已经默认创意端、执行端和内部管理是一锅粥,如果我们不先切层,融资那边会直接把南栈判断成内部失控。”

    财务总监点了点头:“今天下午已经有两家资金方问到同一个问题,南栈的合作链到底还能不能控。如果这时候还不给动作,他们不会等你们把技术日志一条条看完。”

    法务把手边一页补充说明翻出来:“还有一个现实问题。林知夏现在已经进入停职观察,曜石内部也在重排窗口。如果栖川这边不及时切口,后面一旦有人继续用她和项目做关联文章,我们的统一回应会越来越被动。”

    沈清和坐在末位,一直没出声,这时才抬头:“我提醒一句。‘现场展示异常’可以用,但如果后面审计确认有远程权限痕迹,这句话就要担后果。不是不能写,是写了以后别指望再轻松收回来。”

    韩既明看向他:“所以我说的是‘技术审计内部留档,不主动对外公开’,不是把日志删了。”

    沈清和看着他,语气很平:“对外不公开,和对内默认它不重要,是两回事。”

    “没人说不重要。”韩既明把话接得很快,“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洁癖,是公司怎么过今晚。”

    他话说完,终于转回周叙白:“你说。”

    周叙白把那份草案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那句“启动替代供应商预案”上,过了两秒才开口:“我不同意现在切曜石。”

    会议室里气氛一下紧了。

    公关负责人先皱了眉:“叙白,现在不是在讨论谁委屈。切曜石不是定责,是先把对外认知切干净。”

    “外面对外认知切不切得干净,不靠你写一句‘结构优化’。”周叙白说,“昨天发布会出问题,不是因为曜石临场失控,是后台链路出了异常。今天如果我们先把供应商替代预案挂出去,等于自己先告诉外面,问题源头就在他们。”

    财务总监看着他:“难道不是吗?匿名帖最先咬的是版本链、执行链和创意管理。发布会事故第一层落点也在现场呈现。你现在不切,明天资金方就会问,栖川到底是在保护合作方,还是在保护自己人。”

    周叙白抬眼:“保护合作方和保护事实,不是一回事。”

    韩既明冷笑了一下:“那你说事实。事实就是匿名帖已经跑了两轮,发布会黑屏视频还在传,曜石主负责人昨天退出核心执行组,今天又停职观察。外面不会按你的技术日志顺序理解,他们只会看结果。结果就是这个合作链现在很脏。”

    “脏不等于问题都在曜石。”周叙白说。

    投资方代表终于开口了,他整场会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一张口就很直接:“周总,我先把话说明白。资金不会为‘也许不是曜石’买单。我们只看两件事,第一,栖川有没有能力把不稳定因素切出去;第二,这件事会不会继续拖累接下来的融资窗口。如果你现在连一个明确动作都给不出来,董事会那边很难替你说话。”

    周叙白看向他:“明确动作可以有,但不是把错先写给最方便被写的人。”

    “你这句话就有情绪了。”韩既明盯着他,“今天坐在这儿的每个人都知道你和林知夏有旧事,所以我一开始就不想把这个问题留给你答。可现在是你自己不肯按公司最稳的方案走。叙白,你最好先分清楚,你是在做判断,还是在替谁扛。”

    周叙白语气没变:“如果我今天签了这份替代预案,不叫判断,叫提前定向。”

    “那你给方案。”韩既明把笔往桌上一放,“别只说不行。你不同意切曜石,不同意先压技术审计,不同意把事故写成纯现场异常,那你告诉我,明天八点董事会问到脸上,我怎么答?”

    周叙白把面前那几份纸往旁边推开,终于把自己的方案说出来:“第一,停新增传播动作,但不启动对外替代预案,避免给外界释放‘问题已经锁定曜石’的信号。第二,技术审计继续,外包执行链、远程权限口、纪要改写和匿名帖传播链并行拉,至少保证调查方向不被一份公关稿锁死。第三,对外统一回应可以写‘现场展示链路异常,相关合作链同步核查’,但不写供应商调整,也不写结构优化。第四,南栈项目后续所有对外表述先由栖川统一,不让单一窗口继续暴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关负责人立刻皱眉:“这叫方案?这最多叫不再犯错。投资方要的是动作,不是你把所有话写得更中性。”

    财务总监也接上:“没有‘替代预案’这四个字,董事会不会满意。”

    周叙白看着他:“董事会满意,和事情做对,不是一回事。”

    韩既明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是冷的:“你现在倒开始讲对错了。联席会那天、发布会事故那晚,你也不是没讲过流程。现在轮到董事会和融资压你了,你就忽然受不了别人先写方向了?”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叙白听懂了。韩既明不是在单纯顶他,而是在把他前两天对林知夏做过的那套,原样掰回来给他看。先按流程,先等结果,先把最稳的盘面保住。这套逻辑放在别人身上,他说过;现在压到他头上,他当然知道它有多伤人,也知道它有多有效。

    可也正因为知道,他才更不能签。

    他抬眼看向韩既明,声音压得很平:“所以我现在才更不会签。”

    韩既明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觉得自己在守底线?”

    “我是在避免公司明天为今晚这份草案多付一轮代价。”周叙白说,“如果后台异常最后证实是人为,我们今晚这份‘结构优化’会直接变成替真正的问题源头挡刀。到时候外面会怎么写?写栖川早就知道方向,却先拿合作方做切口。你觉得那时候对融资更好看?”

    法务终于插了一句:“从风险控制上说,叙白这点没错。现在就挂供应商替代预案,确实会形成某种事实指向。”

    公关有点急:“可什么都不做,明天外面还是会默认就是曜石。我们现在至少得先把公司姿态立出来。”

    “姿态可以立。”周叙白说,“但姿态不等于找替身。”

    投资方代表看着他,语气冷了点:“周总,我听懂了。你的意思是,现在宁可让融资窗口继续承压,也不肯在曜石身上先切一刀,是吧?”

    “我的意思是,不能为了让融资窗口今晚好看,就把后面更大的问题埋掉。”周叙白说。

    韩既明靠回椅背,沉默了两秒,才淡淡开口:“你是不是忘了,栖川不是你一个人的项目。”

    周叙白看着他:“我没忘。”

    “没忘就把位置坐清楚。”韩既明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不是在做私人道德实验。南栈不是你证明自己多有原则的场。你要查,可以查;你要保技术线,可以保。但融资、主办方、董事会不会陪你等一个既完整又体面的时机。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我要一份能落地的止损方案。如果你还坚持不切曜石,那就你自己去董事会上讲,讲清楚为什么在合作方已经停职观察、舆情还在冒头的时候,你还要继续替他们扛不确定性。”

    他说完,直接把会议收了:“公关和法务先按两套稿并行。第一套是替代预案版,第二套按叙白刚才说的‘链路异常、同步核查’版。明早九点前给我最终稿。沈清和,你的技术审计继续,但结论在我点头前不许外发。散会。”

    人陆续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动作是轻的。公关在低声和法务确认措辞,财务总监已经在回投资方消息,投资方代表临走前只看了周叙白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一眼却比说什么都更像提醒。沈清和收电脑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问:“外包执行链那边的原始授权记录,我要不要继续往下挖?”

    周叙白看了他两秒:“挖。原始镜像留死,谁来要都不给改。”

    沈清和点了下头:“知道了。”

    韩既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周叙白:“你留下。”

    等人走得差不多,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连空气都像比刚才更冷了一点。韩既明把门带上,没再绕,直接说:“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在抗什么?”

    “我刚才已经说了。”

    “你刚才说的是道理。”韩既明看着他,“我现在问的是你。异常日志、纪要改写、匿名帖传播,这些我都知道有问题。但知道有问题,不代表公司就得陪你把所有线都理干净再动。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盘子保住,不是把自己放到一个英雄位置上。”

    周叙白语气平平:“我没想做英雄。”

    “那你就在做最坏的管理者。”韩既明说,“因为你在最需要切动作的时候,还想两头都留。”

    周叙白没接。

    韩既明盯着他,继续往下说:“你要是真觉得技术线有鬼,行,往下查,我不拦。但公司层面的动作必须有。还有,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为什么卡在这儿。你和林知夏之间那点事,是不是到今天还没理清?”

    周叙白终于抬头:“这和我今晚的判断无关。”

    “最好是。”韩既明说,“因为董事会不会给你这个解释空间。明天如果有人问我,你是不是在为她犹豫,我不会替你挡。”

    他说完就走了,连门都带得很利落。周叙白坐在原地没动,直到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把面前那两版止损草案重新翻开。纸上每一句都写得很专业,也很像正确答案。供应商替代预案、结构优化、窗口调整、调查继续。每个词单独拿出来都挑不出错,可连在一起,落下去的方向却又无比明确。他把草案合上,拿回办公室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二十七层这一侧只剩几间灯还亮着。秘书台没人,茶水间的咖啡机显示着待机的蓝光,公关那边还在小群里追问早上董事会需要哪一版讲话口径。周叙白回到办公室,门一关,才第一次觉得那种从会里一路绷到现在的疲惫彻底压了下来。

    桌上是三堆东西。左边是融资文件和董事会备忘录,中间是沈清和刚更新过来的审计摘要,右边是手机。最上面的聊天框停在林知夏那里,最后一条还是他下午发出去的消息:`日志第一版出来后,我会先发你。`

    没有回复。

    他看着那一行字,半天都没把屏幕按灭。不是因为还指望她现在会回,而是他忽然发现,自己今晚在会议室里那么硬地顶住韩既明,最先冒出来的念头却不是“我总算做对了一次”,而是林知夏不会知道。他没有把曜石签出去,她不会知道;他拦住了那版替代预案,她也不会因为这个就把前两天那些该冷下来的东西收回去。事情走到这一步,任何一个太晚的正确动作都已经不像答案,更像补交。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和。

    `外包执行链那边有两次异常授权申请,时间在发布会前一天和当天凌晨。审批记录被人删过痕迹,但镜像里还能拼。我要继续调会议流转吗?`

    周叙白回得很快:`调。所有原始记录单独留档,不走公关和综合盘。`

    发完这句,他才把领带扯松一点,靠回椅背。办公室顶灯没有全开,只亮着桌边那一排,照得融资材料上的红线格外清楚。董事会备忘录第一页写着“避免合作链二次失血”,第二页写着“必要时优先调整供应商结构”,第三页甚至已经提前列了“舆情切割问答”。韩既明不是在威胁他,是整家公司现在都在往那个方向走。越是这样,他越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这一点“不签”并不算赢,只是暂时把那条线卡在了门外。

    门外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周叙白没抬头,只说:“进。”

    谢衡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进门第一眼就先看了看他桌上的东西,然后才把其中一杯放到他手边:“我刚从楼下上来,秘书台的人说你今晚大概率不回去了。我本来还不信,现在信了。”

    周叙白伸手去碰那杯咖啡,指尖刚挨到杯壁,才发现已经凉了一半:“你这么晚还在公司干什么?”

    “我不在公司,怎么知道你又把自己关在这儿当苦行僧。”谢衡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从融资备忘录扫到那份异常日志,又扫到手机屏幕上停着的对话框,“韩既明会开完了?”

    “嗯。”

    “骂得重吗?”

    周叙白低头翻日志:“还行。”

    谢衡笑了一下:“你这人有个毛病,越说还行,通常就越不行。”他把自己那杯咖啡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我在法务那层碰见公关,他们嘴里已经开始并行两套稿了。一套切曜石,一套暂时不切。能让韩既明同时留两套,说明你今晚没少顶。”

    周叙白没否认。

    谢衡看着他:“然后呢,你打算顶到什么时候?”

    “顶到该出来的东西出来。”

    “这话听着真熟。”谢衡说,“五年前你也爱这么说。再等等,再稳一点,再把局面扛住一点。”

    周叙白手指在纸页边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是来聊工作的,还是来翻旧账的?”

    “本来是前者。”谢衡指了指他桌上那两版止损草案,“我甚至愿意夸你一句,今晚总算没顺着最省事的那条路往下走。可我坐这儿看了你五分钟,发现问题根本不在这份草案上。”

    “那在什么上?”

    谢衡看了眼他手机上那个没有回音的聊天框,语气一点点收正:“在你又开始用同一套逻辑处理最该早点说的话。公司这边,你要等技术链、法务链、外包链全扣死;人那边,你也想等一个自己不用立刻付出代价的时机。你总觉得再往后拖一点,说出来会更稳、更完整、更像负责任。可你自己心里应该最清楚,这种事从来拖不成更好,只会拖成更晚。”

    周叙白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你看,你又来了。”谢衡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每次一到最难的地方,你就说现在不是时候。局势没稳,不是时候;证据没齐,不是时候;公司还在开会,不是时候;她刚刚气头上,更不是时候。你这个‘不是时候’用到最后,通常就只剩一个结果,等你终于觉得可以说了,对面已经不想听了。”

    周叙白抬眼看他,声音发沉:“我今天晚上没签切曜石。”

    “我知道。”谢衡说,“所以我说,你今晚总算没顺着最省事的那条路走。可你别误会,这不代表你别的地方就没在重复。”

    周叙白没说话。

    谢衡也没再顺着工作讲,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把后面那句话说了出来:“你这样,和五年前到底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