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正文比标题更客气,也更冷。林知夏点开附件,一行一行看下去,里面没有一句带情绪的话,只有制度措辞和流程安排:自即日起进入停职观察期,暂停南栈项目及相关客户的一切直接对接权限,暂停项目管理与审批权限,保留基础办公账号,以配合公司内部核查及后续问询。正文中间还专门写了一句,叫“为保护项目推进秩序及员工个人权益,公司决定作出阶段性安排”。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十分钟后,人力资源打来电话,声音依旧很稳:“林小姐,明天上午九点半,麻烦您来一趟公司,现场签一下通知确认和移交清单。法务那边也会在。”
“好。”林知夏说。
对方停了一下,像是想再补一句安抚的话,最后还是只说:“如果您对措辞或流程有疑问,明天可以当面提。”
林知夏应了一声,把电话挂了。手机界面还停在那封邮件上,抄送名单一排排列得很整齐,像是谁都不想越界,偏偏每个人都已经在界里站好了位置。她没有再往下翻,也没有给任何人转发,只是把邮件标了个星,放下手机,去桌边把电脑包和一个空纸箱先找了出来。
第二天她到曜石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前台看见她,还像往常那样说了句“林总早”,话一出口,自己先顿了一下。林知夏点了点头,没纠正,也没多停,直接去了九楼的小会议室。人力资源、法务和项目行政已经到了,桌上放着打印好的通知、权限移交单和一份客户对接清单,排得像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内部流程会。
HR先把纸推过来:“知夏,先跟你解释一下。这次停职观察,不是对事情做最终定性,更接近一种阶段性隔离。公司希望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先把项目窗口和个人风险都控住。”
林知夏把通知翻到第二页,问得很直接:“停职观察和停职,有什么实质区别?”
HR明显准备过这个问题,答得很快:“观察期内你的劳动关系、基础薪资和基础办公权限都在,公司也保留后续复岗可能。只是项目管理权、客户直连权和对外发声权先收回。”
“也就是说,事情还没定,但位置先空出来。”林知夏说。
法务接过话:“你可以理解成在调查期间避免更多争议。尤其现在匿名帖、发布会事故和外部舆论还在发酵,如果你继续在台前,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拿出去做第二轮解读。”
林知夏把纸合上,平静得近乎配合:“纸面上写保护,执行上是隔离。我明白。”
HR被她这句噎了一下,想解释,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会议室门这时被推开,袁启航走了进来。他大概是故意挑这个时间来的,既不显得躲,也不至于坐满全程。看见林知夏抬头,他先把话放得很缓:“知夏,先按流程走。你知道,现在公司和项目都在最敏感的时候,这样处理对外最好交代,对你后面也未必不是留余地。”
林知夏看着他:“袁总,昨天你说预案当然要有,今天余地也当然要留。你们每一句都说得很周全。”
袁启航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却没有接,只把一张客户清单推过来:“今天先把这些客户联系人和会议窗口切出去。后面如果有需要你补充说明的地方,我会让法务统一来对。”
“不需要你提醒流程。”林知夏说,“我会签,也会交。”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HR轻咳了一声,把签字页翻到最后:“那我们先走纸面。”
林知夏一页页签过去,名字写得很稳。停职观察通知、客户对接移交确认、审批权限停用确认、设备与文档保管责任说明。她签到第三份的时候,项目行政小声提醒:“电脑和常规办公设备这边暂时不用收,只是项目资料要按清单核对。”
林知夏点头:“知道。”
手续办完,HR起身说:“后面如果外面有人直接联系你,不管是媒体还是合作方,建议你都不要单独回复,先转公司邮箱。”
“我昨天已经学会了。”林知夏说。
法务翻了翻手里的表,像是还想确认她有没有别的问题。林知夏没有再问。真正该问的,她昨天都已经在别的会议里问过了,今天这张纸能回答的,只有流程。
没人再接这句。袁启航看了她两秒,最后只说:“东西慢慢收,不急着今天一次搬完。”
“急不急都一样。”林知夏站起身,把文件夹合上,“反正权限已经先停了。”
她回到工位时,办公区比平时安静得多。不是没人说话,是每个人都把声音压低了半格,像谁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又都想装作自己只是碰巧在忙。有人远远冲她点了下头,有人明明看见了,却临时低下头去看屏幕。还有两个刚从茶水间出来的年轻同事看见她抱着空纸箱,脚步同时慢了,最终还是谁都没开口。
乔予宁是第一个起身的。她眼睛一看就没睡好,人还没走近,声音先哑了:“林总,我帮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知夏把箱子放在桌边:“先别站着难受,过来收东西。”
乔予宁点点头,走过来时眼圈已经红了。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又像怕碰错,停了一下:“哪些带走,哪些留公司?”
“蓝色文件夹和右边第二层抽屉里的笔记本给我,里面是我自己的手记。”林知夏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资料分成两摞,“项目正式提案、客户签批版、预算表、物料打样册都留公司,那是项目资产。这个黑色移动硬盘也留下,里面有现场备份。你等会儿拿给法务,做封存登记。”
乔予宁按她说的去拿,刚把那几本笔记抽出来,就看见夹在里面的一张旧便签,字迹密密写着当初竞标期的修改逻辑。她愣了愣,低声说:“这是第一版竞标会那时候的?”
“嗯。”林知夏接过去,看了一眼,就顺手放进纸箱最上面,“那时候怕自己忘,很多会后都随手记。”
乔予宁抱着笔记本,鼻子一酸:“您做了这么久,怎么能一封邮件就……”
“就先停在这儿了。”林知夏替她把后半句说完,“公司流程本来就是这样。真要说起来,也不算突然。”
乔予宁低着头,声音发紧:“可大家都知道不是您的问题。昨晚后台异常、纪要被改、匿名帖那些事,明明都是别的线出的岔子。”
林知夏把桌上的提案册一册册平码进箱子里:“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写进结论是另一回事。你别在工位上替我鸣不平,更别跟人争。你现在替我多说一句,最后都可能变成‘团队内部也有分歧’。这种时候,嘴上赢不了,文件才有用。”
旁边工位的陈敏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水杯:“林总,要不我帮您把书搬到电梯口吧。”
林知夏抬头看她:“谢谢,不用。”
陈敏站着没走,像是憋了半天,还是说了:“昨天那场会以后,组里其实很多人都知道不对劲。只是大家……”
“只是大家都得先保住自己手里那摊事。”林知夏接得很平,“这没什么难理解的。你也别替谁觉得抱歉。真想帮忙,就把你经手过的那几版版本流转时间补完整。别靠记忆,按邮箱和群记录一条条核。”
陈敏点了下头:“我下午就补。”
她刚走开,林知夏电脑右下角就连续弹了三条系统提示。南栈项目公共盘访问权限已变更,客户来访审批权限已移交,核心执行组会议室预定权限已关闭。乔予宁也看见了,脸色更难看:“他们就不能等您把东西收完吗?”
“不能。”林知夏说,“越早切干净,他们越安心。”
提示刚消下去,行政又拿着一张昨晚临时加印物料的补签单走了过来,走到一半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脚步硬生生停住了:“林总,这单本来应该您补个审批……”
林知夏接过去看了一眼,是她昨晚为了救场临时加印纸面补页和主持人口播稿的费用。她把单子翻到签字栏,页面上的电子审批按钮已经变成灰色,点都点不开。她把单子递回去:“去找顾杭,或者项目管理。今天起这页我不能签。”
行政愣了愣:“可这批东西是您昨天定的。”
“我知道。”林知夏说,“流程不认昨晚,只认现在。”
旁边几个人听见,都没出声。行政拿着单子退回去的时候,表情比刚才更尴尬,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停职观察不是让她少开几场会,而是连她昨天刚经手完的事,今天都不能再落她的名字。
没过几分钟,南栈项目大群里又弹出一条内部通知,是袁启航发的:即日起项目日常管理窗口调整为顾杭与项目管理联合负责,林知夏暂不参与南栈项目日常执行,请各组按新流程对接。下面很快一排“收到”“明白”“已同步”的回复往上顶,快得像谁都急着证明自己能立刻适应新秩序。
乔予宁盯着那串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最后还是把聊天框关了。她压着声说:“他们是不是太快了?”
“因为他们必须快。”林知夏说,“只有快,才像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处理。”
她把最后一摞文件放进箱子,桌面很快空了大半,只剩一只常用的马克杯、一盆快被她养死的绿植和一盒便签纸。乔予宁看着那盆绿植,小声问:“这个也带走吗?”
林知夏看了一眼,笑了笑,笑意很淡:“算了,留着吧。带回去也不一定养得活。”
这时她手机响了,是主办方那边的王老师。铃声响起来的那一秒,乔予宁下意识看向她。林知夏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直接按了静音,给对方回了一条很短的文字:`后续由顾杭对接,烦请联系项目组统一窗口。`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收拾。乔予宁咬着嘴唇说:“这明明本来就是您的客户。”
“从通知发出来那一刻起,就不是了。”林知夏说。
她说得太平,乔予宁反而更难受了,抱着一叠资料站在那里,一时连放哪儿都忘了。林知夏伸手把资料接过来,拍了拍她手背:“别把我送得像离职。我只是先被从窗口上撤下来,不是明天就消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乔予宁吸了口气:“那您还会回来吗?”
林知夏看着她,没立刻答。过了片刻,她才说:“回来这件事,不靠我现在嘴上说。靠后面谁能把该留住的东西留住。”
乔予宁眼泪差点掉下来,硬是抬手抹了一把:“我会看住的。”
“我知道。”林知夏说,“所以你更别乱。”
十点半左右,IT的人又过来一趟,让她现场确认客户管理系统的管理员移交。顾杭也到了,脸色比昨天更沉,站在她工位边上,第一句就问:“必须今天全拿走?”
“邮件不是已经发了。”林知夏说。
顾杭看了一眼她桌上那只纸箱,嗓音压得很低:“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越想越恶心。袁启航现在对外说是保护你,对内就是先把你摘出去,摘出去以后后面的脏水往哪边流都方便。”
“所以你更得把内容线接住。”林知夏把一份整理到一半的目录表递给他,“这是发布会事故后所有纸面补页和留档目录,我昨天补到了凌晨。后面谁要删哪一页、换哪一版,你都让他在版本备注里写清楚。别信口头。”
顾杭接过去,没立刻看,只盯着她:“你就这么认了?”
“我签字,不等于我认。”林知夏说,“我只是先从他们最方便用我的位置上下来。后面的账,还是要算。”
顾杭沉默了两秒,把目录表收好:“我知道了。”
IT站在旁边等得尴尬,只能插一句:“林总,这边还差一个管理员令牌确认。”
林知夏把令牌递过去,系统页面随即跳出提示,南栈项目客户管理后台管理员已变更为顾杭。她看着那个提示消失,突然想起最开始建这个项目组的时候,所有流程都是她一条条捋顺的。客户备注规范、版本命名规则、现场备份路径、紧急联系人顺序,很多人后来都照着在用,时间久了,像是谁都默认本来就该是那样。现在权限一收,那些被默认的东西还在,她这个把规则一点点拧出来的人,却在流程里被一键移开了。
中午之前,她终于把工位上的东西收得差不多。纸箱不算很大,但装进去的东西比她想象得重,提起来的时候手腕还是往下一沉。乔予宁想接,被她拦住了:“你别送我,回去把日志底稿先做双份封存。”
“我送到电梯口。”乔予宁坚持。
“不用。”林知夏看着她,“你今天站在我旁边太久,别人会觉得你情绪绑得太死。你回去做事,就是帮我。”
乔予宁眼里还红着,最终还是停住了。顾杭站在不远处,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抬了下下巴:“有事给我发消息。”
林知夏点了点头,抱着箱子往外走。一路上有人给她让路,有人装作低头整理资料。前台看见她从电梯厅过来,下意识站起来问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玻璃门打开又合上,门禁系统照旧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像这栋楼并不关心刚刚出去的是谁。
她把纸箱放到车后座时,手机里已经躺了好几个未接来电。两个来自母亲,一个来自林屿,还有一个是家族群里弹出来的视频通话提示。她一个都没回,先坐进驾驶座,把额头在方向盘上抵了两秒,才重新直起身。再开到家楼下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手机又震了一次,是林屿发来的消息:`姐,你回来没有?妈今天情绪不太对。`
林知夏看完,把手机按灭,抱着纸箱上楼。她走到家门口,钥匙都已经摸出来了,里面先传来母亲压着火气的声音:“我不是怪她,可这么大的事,她总得先跟家里说一声吧?现在别人都问到我这里来了,我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急?”
林知夏站在门外,手里的纸箱往下沉了一点,边角硌得掌心发疼。她没立刻开门,只是低头看着箱子最上面露出来的那本旧提案册,半晌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