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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公事公办到最伤人

    凌晨十二点四十,栖川临时借用的会议室又坐满了人。

    和下午那场不一样,这一次没人还端着白天那层体面。主办方的人领带松了,公关的电脑一直亮着舆情后台,法务把刚打印出来的直播截图和匿名帖新一轮转发量摊在桌上。曜石这边只有袁启航、林知夏、顾杭和法务到场,乔予宁被留在外面继续整理现场留档。栖川那边除了韩既明、周叙白、公关和法务,沈清和也第一次坐到了桌前,电脑里开着刚导出来的后台日志。

    韩既明先开口,连客套都省了:“先说结果。今晚黑屏那段已经被剪成两个版本在传。一个版本叫‘样板盘发布会现场翻车’,另一个版本更直接,叫‘前几天匿名帖说的全是真的’。现在不是追着问谁难受的时候,是天亮之前必须给外面一个说法。”

    主办方接口人脸色很难看:“我们领导已经问了三遍,明早媒体如果继续追,项目方到底打算把今晚这件事定义成什么。设备故障、流程失误、还是合作链管理问题?你们现在内部如果还统一不了,主办方这边没法先开口。”

    城更项目经理接着说:“还有现场视频。前排至少四家媒体拿到了黑屏那一段,已经有人在问是不是因为内部权限混乱,连发布会系统都没人兜得住。”

    韩既明看向沈清和:“技术这边先说,后台到底看到什么了。”

    沈清和把电脑转过去,声音还是平的:“目前能确认三件事。第一,主屏黑掉不是单纯素材损坏,是主切信号在展示第三页前一秒被异常指令拉空。第二,备用切换不是自然失败,是接管日志在失败节点后面断了。第三,系统里出现了一条不该在今天开放的远程权限口痕迹。”

    法务立刻问:“能不能直接定义成人为干预?”

    “现在还不能直接定义。”沈清和说,“因为技术审计还没做完,现场也不能排除有人提前改过控制逻辑。但至少可以排除一个版本,不像普通设备抽风。”

    顾杭坐在对面,冷着脸接了一句:“那就是比‘普通故障’更难听。”

    韩既明没有理顾杭,只追着问沈清和:“明早之前,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可以对外用的结论?”

    “对外用的结论和真实结论不是一回事。”沈清和看着他,“明早之前我能给你的是,系统切换异常,不建议直接对外说成单纯设备问题。你要是非问是不是人为,我现在不给结论。”

    韩既明眉心压了一下,没再和他掰技术词,转头看向公关:“那对外怎么写?”

    栖川公关把文档推出来:“目前有三个可用口径。第一种最轻,写‘现场技术切换异常导致展示中断’。第二种更稳,写‘系统异常叠加现场流程失序导致展示中断’。第三种最狠,写‘合作执行侧管理和系统切换双重失误导致现场事故’。”

    顾杭听到第三种直接笑了,笑意一点都不带温度:“你们这叫口径?这叫挑一个最方便甩出去的版本。”

    公关负责人看着他:“顾总,现在不是讲姿态的时候。我们要的是哪个版本最能让事情先停下来。”

    “停在谁头上?”顾杭问。

    “停在能先承压的一层。”公关说。

    这句话一落,屋里的气氛立刻更冷了。

    林知夏到这时才开口:“如果后台已经看到远程权限口异常,那现在先把事故写成‘合作执行侧管理和系统切换双重失误’,等于先把一半还没查完的东西按成我们这边的锅。”

    韩既明看向她:“那你的意见是什么?”

    “先查外包执行链和后台权限链。”林知夏说,“今晚这件事有两个问题不能混。一个是发布会现场为什么会黑屏,另一个是为什么现在所有问题最后都会被写成创意和合作边界。前者要调设备、权限和日志,后者要查谁在往外放方向。你现在如果把两件事压成一件,明早的口径看起来省事,后面会更难翻。”

    韩既明听完,语气没起伏:“你说的是正确方向,但不是现在能给主办方和媒体的回应。外面不会等你把外包执行链、远程权限口和内部放风都查完。今天晚上的问题很简单,这场事故先按什么接出去。”

    林知夏看着他:“至少别继续把创意团队往前放。”

    “可前台呈现本来就在你们这边。”城更项目经理这时候插了一句,“外面拍到的就是你们的大屏、你们的展示、你们的现场接法。你让主办方怎么假装这和创意线一点关系都没有?”

    “现场呈现属于我们,后台控制不全属于我们。”林知夏说,“你们要写呈现中断,可以;你们要把它直接翻译成‘创意端失责’,不行。”

    上午那位一直主张“代表性本身就是风险”的管理层这时候又开口了:“知夏,现在的问题不是行不行,是外面已经这么看了。今天黑屏之前,匿名帖就在写创意端失控;黑屏一出,所有人都会自动把两件事连起来。公司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先争一句公平,而是先把承担层收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知夏看着他:“承担层为什么总是这么自然地往我们这边收?”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因为你们站在最前面。”

    “所以只要站在最前面,就最适合先被写。”林知夏说,“你们从下午到现在,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

    袁启航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慢慢接上:“知夏,别把话绕回情绪。发布会事故先要有人说明,这是常识。曜石站不站前面,不取决于谁委不委屈,取决于盘子现在怎么保。”

    “保盘子我懂。”林知夏说,“可你们现在一边说后台不像普通故障,一边又准备把第一层先压到创意和执行管理上。说到底,还是谁好写先写谁。”

    韩既明没否认,也没接她这层锋利,只转向周叙白:“你说。”

    那一瞬间,桌上所有目光又一次都落到了他身上。

    和下午那场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更冷,也更近。因为刚刚沈清和已经把“这不像意外”摆了出来,方向比下午更清楚。谁都知道,只要周叙白顺着技术这条线往前说一句“先调执行和后台,不要继续把创意端当第一落点”,桌上的重心立刻就会变。可同样地,只要他还是按栖川最安全的那套往下走,这场事故就会以另一种更成熟、更体面的方式,重新落回曜石和林知夏身上。

    林知夏没有抬头看他。

    她甚至没有像下午那样,再去做最后一次确认。因为她忽然很清楚,真正最伤人的从来不是一句明显站错队的话,而是明明知道桌上哪条线更接近事实,最后说出来的,却依旧是最适合公司先活下去的那一套。

    周叙白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技术审计继续,后台权限链和外包执行链都要调。匿名帖和二次传播,继续存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林知夏握着笔的手指很轻地收紧了些。

    她知道,前半句永远都不会错。可真正压下来的,也永远都在后半句。

    果然,下一秒周叙白继续说:“但在正式审计结论出来前,对外口径不能往人为干预上走。明早统一回应先按‘现场展示切换异常,相关链路同步核查’发。涉及现场呈现和项目管理的第一层说明,先由曜石这边配合整理,栖川统一对外。”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就这么定”,可方向已经定了。

    主办方接口人立刻接住:“那我这边理解为,事故先按展示切换异常处理,项目方正在同步核查技术和流程,不对外展开责任判断,是吧?”

    公关负责人也马上往下接:“对,个人暂不回应,所有媒体问询统一收口。曜石这边今晚把第一层说明给到,包括版本链、现场呈现流程、应急补位动作和当前整改。”

    上午那位管理层跟着补了一句:“那林总这边明天开始是不是彻底退出现场前台?至少在发布会后续舆情稳定前,不适合再让她作为项目对外识别面出现。”

    顾杭这回连冷笑都省了,直接问:“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把她挪掉,事情就会自动干净?”

    “顾杭。”袁启航叫了他一声。

    顾杭转头看向袁启航:“袁总,你真觉得这叫解决问题?”

    袁启航答得很平:“我觉得这叫先过今晚。”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顾杭盯着他,像是想骂,最后还是硬生生压住了,只把那叠截图往桌上一推:“行。都先过今晚。反正你们最擅长的就是把‘今晚先这样’过成一个永久版本。”

    韩既明看都没看他,只继续对着流程往下压:“曜石负责事故第一层书面说明,栖川统一外发;沈清和继续做后台审计,结论出来前不扩大解释;林知夏暂时不再接任何媒体、行业和主办方问询,只保留内部材料和内容支持职责。谁有异议?”

    林知夏终于抬起头。

    她先看了韩既明一眼,又看向周叙白。周叙白没有避开,可也没有再补一句别的。那种公事公办的距离感在这时反而比任何表态都更伤人,因为它看起来太合理了。合理到她甚至找不到一句可以当场撕开的狠话。你要说他不查吗,他查;你要说他完全不信技术线吗,他也没有;可真正落到桌上、落到所有人都能拿去执行的,仍然是那一句句“先按流程”“暂不回应”“第一层先由曜石说明”。

    五年前他是用沉默让她自己补完后半场。

    现在他连沉默都不需要了,只要把每一句话都说得足够正确、足够公事、足够让人挑不出错,就已经够了。

    林知夏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想哭,也不是想争,而是突然一点都不想再替谁区分“他心里怎么想”和“他最后怎么做”。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语气平得像在谈别人的事:“我有三个要求。第一,后台审计和外包权限链必须和事故说明并行,不能先出书面锅,再慢慢查别的。第二,明天对外口径里不要出现任何‘创意失误’‘团队失控’‘边界问题’这种带方向的词。第三,我提交的现场补位动作、主持人口播补充页、纸面应急版,都要列入说明附件。今天发布会没全垮,不是系统自己缓过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既明看着她,点了下头:“前两条可以。第三条由公关决定写法。”

    “不是写法问题。”林知夏说,“是事实问题。”

    韩既明语气不变:“事实会保留,写法由公关决定。”

    这一下,连争都没必要再争了。林知夏听得出来,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点了下头:“行,那就按你们的流程走。”

    这句话一出来,顾杭猛地转头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收得这么平。可林知夏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再看周叙白。她只是把桌上的材料一页页重新摞好,动作很稳,稳得像刚才桌上讨论的根本不是自己。

    会议后半段其实没什么可说的了。无非是几点发说明,谁来改措辞,主办方那边谁去对,黑屏视频要不要做平台投诉,明早哪个时间点做第一轮舆情监测。每一条都很专业,也都非常公事公办。可越是这样,那种伤人才越明显。因为所有最锋利的东西都被包进了专业里,连拒绝都像是出于职责,不像出于选择。

    凌晨两点二十,会议终于散了。

    韩既明和主办方的人先走,公关抱着电脑去改稿,沈清和带着日志和硬盘回技术区做镜像,袁启航则被法务叫住确认明早的公司说明。走廊里灯很亮,亮得像所有人今天都没资格显得狼狈。

    周叙白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林知夏站在外面的长桌旁,把会议上那几页临时打印的口播补充和现场应急页重新收进文件袋里。她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平静,像只是做完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议收尾。

    他走过去,低声叫她:“知夏。”

    林知夏没有抬头。

    周叙白停了两秒,才继续说:“刚才那几句,是为了先把外面对住,不是——”

    “不是结论。”林知夏替他说完,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已经彻底疲了的冷。

    “这句你下午说过了。”她说。

    周叙白喉结动了一下:“我知道,但今天晚上的情况——”

    “我也知道。”林知夏打断他,“后台像不像人为,不是你现在能公开说的;融资、主办方、公司口径,都要先稳。你今晚每一句都很对。对得连我都挑不出错。”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并不重,甚至很平。可越是平,越让人听得难受。

    周叙白看着她:“知夏,我不是想把你往前顶。”

    “可我就是被顶在前面了。”林知夏说,“而且每一次,都是用最合理的方式。”

    周叙白一时没接上。

    林知夏看着他,继续往下说:“五年前,你是不解释。现在你解释了,但你先做的还是一样。先稳公司,先稳盘子,先稳对外口径。至于我这边会被写成什么、会不会又变成最方便被放到前面的那个人,都得往后排。你没有错,周叙白。你只是一直都排得很清楚。”

    这句话一出来,周叙白像是被什么生生钉住了。他想说不是这样,又知道最伤人的地方恰恰就在这儿。不是他完全不在意,不是他故意要把她推出去,而是他每一次都能给出足够正确的理由,让“先委屈你一下”听起来像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他低声说:“我会继续查下去。”

    林知夏点了下头:“你当然会。”

    “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我听懂了。”她说,“可我现在不想再听了。”

    这句话落下来,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外面偶尔有人推门进出的声音。周叙白看着她,很久都没再说出下一句。不是没有话,而是忽然意识到,这一刻无论他说“相信我”还是“再给我一点时间”,都只会更像那种她刚刚说过的、最正确也最晚的补充。

    林知夏把最后一页纸塞进文件袋里,拉上拉链,转身就往电梯口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从工牌套里把项目证件和那张临时副卡一起抽了出来。

    没有停顿,也没有多看。

    她直接把它们放进了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