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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她开始怀疑记忆

    林知夏盯着那几张截图,半天都没动。

    屏幕顶端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太轻了,轻得以前她每次看见,都只会把它当成一个没结果的小插曲。现在再回头,它却像突然有了重量。不是一次,不是两次,而是很多次。也就是说,在她以为那段关系只剩自己一个人还在发消息、还在等回应的时候,周叙白那边其实并不是一片彻底的安静。

    她没有立刻去给周叙白发消息。

    这个念头不是没冒出来过,甚至就在刚才,她拇指都已经碰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了。可越是这样,她反而越把手收了回来。问一句当然最直接,周叙白也未必不会答,可她现在已经不想再把这件事交给一场情绪顶着走的对话了。过去这么多年,她最吃亏的地方就在这儿。情绪一上来,她看到的永远只是当时最刺的那一部分,后面再想回头补,很多东西就已经晚了。

    既然现在手里终于有了东西,她就更想按自己的方式往下走。

    林知夏把旧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拉近一点,重新点开桌面上那个“未发”的文件夹,又在旁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只有五个字。

    时间线复盘。

    她先把自己能确定的节点一行行敲上去:创业赛终审前,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争执,她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旧邮件草稿的时间,自动保存的时间,谢衡今天说漏嘴的那句医院和手术。写到一半,她又停下来,去翻旧文件夹里那几份比赛日程表。那时候他们为了答辩和终审,几乎每一天都排得很满,哪天彩排,哪天汇总,哪天要去学院签字,哪天晚上还得回来自习室改表格,文件里都还留着。

    她把那几张日程也列进去,接着又打开手机相册,去找当年那阵子留下来的零碎截图。

    越翻越乱。

    不是因为东西少,而是因为东西比她想得多。报名通知、比赛群截图、苏蔓半夜发来的吐槽、家里那边催她回电话的记录、实习面试通知,还有很多当年她根本没认真看过的细节,全混在一起。她以前总觉得那段时间的自己记得很清楚,什么先来,什么后到,谁说过什么,谁没说过什么,像脑子里有一条再明白不过的线。可真把这些东西摊开以后,她才发现,那根线根本不是直的,而是被很多别的事来回拽过、压过、剪过。

    凌晨一点多,林知夏把电脑旁边那张A4纸又往前推了一点。

    纸上已经写满了。

    左边是她原先记得的版本,右边是现在新冒出来的节点。中间空出来的那几小时,被她用笔圈了两次。以前她把那段时间统一命名成“沉默”,现在却不得不改掉。至少对周叙白来说,那晚并不只是沉默。那封草稿,那几次“正在输入中”,已经足够证明他不是完全没有回应过,只是那些回应最后没有真正落到她这里。

    为什么没落到她这里?

    林知夏盯着这个问题,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也没写下答案。

    她知道自己现在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太快。太快给过去换一个新解释,太快把这些碎片自动拼成一个能让她舒服一点的故事。可她已经被自己的版本困了这么多年,现在就更不想再被另一个可能更好受一点的版本糊住眼睛。

    于是她只在那一行后面写了四个字。

    尚不完整。

    写完以后,她往后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怔。冰箱在厨房角落里压低了声音运转,旧笔记本电源灯还在亮。手机放在手边,林屿那边没再发消息,工作群里倒是零零散散又跳出几条版本确认。她一条都没回,只把手边那张纸又重新看了一遍。

    很多以前被她直接归到“他后来就什么都没说”下面的东西,现在都长出了新的边。

    比如那几次“对方正在输入中”,比如那封没发出去的邮件,比如谢衡今天那句听起来像顺手一提、实际却完全不顺手的手术。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当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到眼前以后,她开始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也不算完全清醒。那阵子家里、毕业、比赛、实习,所有东西全堆在一起,她天天都像在赶一辆已经快脱轨的车。很多事她不是没看见,而是看见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再多看半步了。

    这种意识并不好受。

    因为它意味着,过去不是一个单纯的“他对不起她”或者“她误会了他”就能说完的故事。越往下翻,越像一场所有人都没在最好状态里做出的错误决定。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需要慢。

    第二天上午,林知夏几乎是带着那张时间线去上班的。

    她把纸折成三折,夹进笔记本最里面,像藏着一份随时能拿出来比对的内部版本。城更一早就在催论坛发言页,徐楠抱着电脑来来回回改了三轮,乔予宁也在旁边补主讲人的履历页。林知夏照常接,照常改,语气甚至比前几天还稳。可所有流程走顺以后,她脑子里还是会一遍遍跳回昨晚那条线。

    如果那几次“正在输入中”是真的,那是不是说明,他并不是她后来认定的那种连解释都懒得给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如果不是,那为什么那么多年,他始终也没有把那句解释真正送到她面前?

    这两个问题像一左一右拽着她,谁都不给谁让。

    临近中午的时候,苏蔓发来一条消息。

    `你今天有空没?`

    林知夏本来想回“没空”,手指落下去之前,又停了。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两秒,最后回过去:`有半小时。`

    苏蔓秒回:`楼下咖啡。现在。`

    十分钟后,林知夏在楼下那家咖啡店看见了她。

    苏蔓一身利落的黑衬衫,坐在靠窗那张高脚桌边,面前摆着两杯喝的,看到她走进来,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最近是不是跟‘脸色好看’这四个字有仇?”

    林知夏拉开椅子坐下:“你这开场白能不能更新一下?”

    “不能。”苏蔓把那杯热拿铁推给她,“我每次一见你,你都像刚跟生活狠狠干过一架。尤其这两周,简直打得更凶。”

    林知夏低头接过杯子,没立刻喝。

    苏蔓看着她:“家里的事还没完?”

    “还在处理。”

    “工作呢?”

    “照常。”

    “你看。”苏蔓摊了下手,“你现在这答法跟客服机器人差不多。”

    林知夏本来该顺着顶回去,可今天她实在没什么精力打太满的太极,只低声说:“你把我叫下来,不会就是为了骂我像机器人吧?”

    “不是。”苏蔓托着杯子看她,“我是想问,你最近这状态,是不是又跟周叙白有关?”

    这句比林知夏预想的来得更直。

    她抬眼看了苏蔓两秒,没有马上答。

    苏蔓也没逼,只继续道:“你别急着否认。我要是只看你脸色,会觉得一半是家里那摊事,一半是没睡。但你今天这个人不对,不是累那么简单,像脑子里有一块旧东西忽然被掀开了。”

    林知夏听见“旧东西”这三个字,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苏蔓看得更明白了:“还真让我猜着了?”

    “也不算猜着。”林知夏终于开口,“就是……我最近开始怀疑,有些我一直以为很清楚的事,可能没我想的那么清楚。”

    苏蔓原本还想再损她一句,听到这句却先静了静:“跟你们以前分开那事有关?”

    林知夏低低“嗯”了一声。

    “你问他了?”

    “没有。”

    “稀奇。”苏蔓挑眉,“按你以前的脾气,这种事要么不碰,要碰就是直接问到底。现在居然忍住了?”

    “因为我发现自己以前记住的,未必就是全部。”林知夏看着杯里那层很浅的奶泡,声音不高,“我现在要是直接去问,很容易又变成谁说一句,我就顺着那句走。可我不想这样。”

    苏蔓没接话,只等她往下说。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还是把最核心那句说了出来:“我这两天翻到一些旧东西。旧邮件、旧截图,还有别人无意里说漏的一句话。拼起来以后,我才发现,当年那几天可能不是我一直以为的那个版本。”

    苏蔓看着她:“所以呢?你现在更难受,还是更想知道?”

    “都有。”

    “那说明你还正常。”

    林知夏抬头:“这算什么安慰?”

    “不算安慰,算常识。”苏蔓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真要哪天你发现自己过去好多年都可能漏看了一块,还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才不正常。”

    她说完,停了停,又问:“证据多吗?”

    “不完整。”林知夏说,“但已经够让我没法再把原来那个结论当成唯一答案了。”

    苏蔓听完,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她才低声道:“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先不让情绪抢跑。”林知夏把那句已经在脑子里想了一整晚的话原封不动说出来,“我先把时间线理顺,再决定问不问、问到哪一步。至少这次我不想只靠难受来判断。”

    苏蔓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林总终于又回到自己最擅长的赛道了。”

    “什么赛道?”

    “复盘。”苏蔓说,“你一旦不急着哭、不急着骂、不急着把自己关进结论里,脑子就又开始像项目经理一样工作。这个状态我反而放心。”

    林知夏听见这句,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是真的。

    苏蔓又问:“那你打算告诉我多少?”

    “现在不多。”林知夏说,“等我自己先理清。”

    “行。”苏蔓答得很快,“你不说我也不逼。但有一条你得记住,你现在怀疑的是记忆,不是人格。别刚翻出两张旧截图,就先开始反过来怪自己这几年是不是都误会人了。事没清楚前,谁都别急着洗白。”

    这句话让林知夏一下抬眼看她。

    苏蔓耸了下肩:“你别这么看我。我太了解你了。你这种人一旦发现自己可能漏看了什么,下一步最容易干的事就是先往自己身上找责任。我提前堵你一句,省得你自己又钻进去。”

    林知夏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松了松,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苏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

    “你有时候也挺会说人话的。”

    “少见吧?”苏蔓扬眉,“所以你得珍惜。”

    这半小时比林知夏想的还短。她没有把所有线索都说出来,只是把自己的怀疑说到了这里。可就算只是这样,心里那口从昨晚开始一直拧着的气,还是松下来一点。不是因为苏蔓给了她什么答案,而是因为有人在她还没看清之前,就先替她把最容易犯的那个错挡了一下。

    回到楼上时,乔予宁正趴在会议室门口往里张望,看见她回来,立刻压低声音说:“林总,城更那边刚来电话,说下午的联合会临时加了一位外部顾问,资料还没完全发下来,让我们先别锁最后一页名单。”

    “外部顾问?”林知夏脚步停了下,“哪边的?”

    “说是资本和公关那边都熟,主办方推荐过来的。”乔予宁小声补了一句,“感觉来头不小,城更那边说话都比平时客气。”

    林知夏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只把手里的咖啡杯搁到一边,转身去看新发过来的会议安排。她这一天脑子里本来就压着旧事,现在再多一位临时外部顾问,对她来说无非就是又多一个现场变量。她原本并没有太往心里去,直到下午那场联合会议真的开了。

    三点过五分,城更那边的人已经坐得差不多。招商、运营、内容、法务,连顾杭都比平时早到一点。周叙白在靠窗的位置翻材料,顾承安今天没来,谢衡也不在。林知夏把电脑接上投影,刚坐下,会议室门就被外面的人从容不迫地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城更项目经理,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客气,侧身让出半步:“程总,这边请。”

    紧接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高跟鞋落地的声音不快,衣着也不张扬,浅灰色西装,长发低低束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得近乎锋利。她手里只拿了一份薄文件,进门先扫了眼桌上位置,目光没有乱停,也没有故意压场,可就是让人一眼知道,她绝不是来旁听走流程的。

    会议室里很轻地静了一下。

    女人先跟城更的人点了下头,随后才把视线落到桌边众人脸上。那种看人的方式很稳,不急,不慢,也不虚。她看见周叙白时,眼神没有任何夸张变化,只是极轻地停了一瞬,像他们之间有种根本不需要额外介绍的熟悉。

    然后,她听见城更项目经理开口:“给各位介绍一下,程晚意。后面几轮整合评估,她会作为外部顾问一起跟进。”

    程晚意。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瞬间,林知夏心里某根弦很轻地绷紧了。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直觉太快。快到几乎比理智先一步告诉她,这个人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外部顾问”。她坐在那里看着程晚意,忽然有种很清楚的感觉,像这个名字背后连着的,不只是新的项目变量,而是周叙白那段她一直缺席的时间。

    程晚意已经在桌边坐下,姿态很自然,像她本来就该出现在这种场合。她把文件翻开,第一句话也很专业:“不好意思,临时加进来。前面几轮资料我昨晚已经补过,大方向没问题,我今天主要想听一下论坛前的联动节点和公关边界。”

    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

    可也正因为太稳,才更让人警觉。

    林知夏低头翻开自己手边那份名单,笔尖轻轻落在纸页边缘,没有再抬头。她知道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也知道自己不该只因为一个名字就先给人下判断。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周叙白把手边那杯咖啡往旁边推了推,程晚意余光扫到,很自然地说了一句:“你还是不喝深烘?”

    语气太顺了。

    顺得像这种细节,她早就知道。

    城更统筹刚好在这时把更新版数据表递错了位置,原本该给周叙白那份落到了品牌组负责人手边。还没等前台小姑娘反应过来,程晚意已经很自然地伸手把那叠纸调了个方向,推到周叙白面前:“先看第五页。你等会儿还是会先问回流率和现场备份链路,前面那两页可以后看。”

    她说得太快,也太笃定,像这根本不是猜,而是早就知道。

    周叙白接过那份数据表,没有半点意外,只低头翻到了第五页。下一秒,他果然先开口:“现场备份链路这里只有主链,没有讲断点切换。论坛当天一旦信号抖动,谁拍板切哪套?”

    城更统筹愣了一下,连忙低头去翻记录:“这个……这个我们本来想放到后面说。”

    “后面来不及。”程晚意接得很平,“主讲前十五分钟如果还在补这类口径,前面所有好看的内容都会一起掉价。”

    她说完,顺手拿起桌上一支笔,在那页最下方空白处划了一道很短的线:“这里单独加一条,谁确认,谁切换,谁留痕。别到了现场又靠口头默契。”

    顾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周叙白,眼神里已经不只是惊讶,更像在无声确认什么。可周叙白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把笔记在旁边补了一行:“还要加一条手动回落。”

    “对。”程晚意点了下头,“你一直爱漏这种最笨但最保命的方案。”

    这句话本来很轻,落在会议室里却格外清楚。

    因为那不是普通合作方能说出来的熟。不是知道他工作习惯那么简单,而是知道他会在哪种地方嫌备用方案太笨、太土、太不够漂亮,也知道最后还得逼着他把那条最笨的路补上。

    会议室里没人接这句,可那一下短得几乎听不见的停顿,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林知夏耳朵里。她握着笔,手指一点点收紧,忽然很明白地意识到,程晚意不是简单的项目对手,也不是一位单纯履历漂亮的外部顾问。

    她是真的走进过周叙白那段自己从未见过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