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白重新回到会议室时,城更的人还在围着那份责任口径改最后两页。顾杭把文件递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周总,这版先按刚才顾总提的方向收?”
“按问题收,不是按谁提的收。”周叙白接过文件,声音不高,语气却比刚才会议上还冷了一层,“这份东西本来就该改,不是因为今天多坐了一个资本方才突然变得有问题。”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城更项目经理先咳了一声:“周总,我们也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前面大家先在赶进度,有些细项后面再细化也来得及。”
“来得及?”周叙白把文件翻到那页预算和责任交叉的表格,手指点了点,“如果今天景维的人不在,这页你们是不是还打算继续用‘后续再议’四个字带过去?”
对面的人脸色微微一顿:“这不是还在内部讨论吗?”
“内部讨论不是写空话的理由。”周叙白说,“南栈不是练手项目,也不是谁今天口头应了两句,明天就能自动跑顺。前端谁做内容,后端谁兜成本,节点延误谁拍板,风险谁承担,这几件事如果现在不写清楚,等上线以后出问题,所有人第一反应都只会先保自己。”
会议室里没人立刻接话。
顾杭坐在旁边,明显感觉到他今天的语气不太对。不是失控,也不是发火,而是那种平得太过、每个字都像压着什么的冷。城更那边有人想缓和气氛,笑着说了句:“周总今天比资本方还资本方。”
周叙白眼皮都没抬:“那至少说明刚才那几句你们听进去了。”
这话落下以后,对面彻底安静了。
后面半小时,整个会议室都快得惊人。原本还能来回扯半天的细项,被他一句一句钉回流程里。谁负责,谁确认,谁留痕,哪一版明晚之前必须回,他全都压得很紧。城更的人被逼得只能老老实实给节点,顾杭在旁边记得手都没停。直到最后一页敲定,城更项目经理才像松了口气似的说:“行,那先按这个版本推进。”
周叙白把笔合上,声音仍旧听不出起伏:“今天能推进,是因为问题被挑明了。别等下一次还要别人来替你们把漏洞说完。”
这回连顾杭都没接话。
几个人刚站起身准备散会,城更招商主管又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神情有点兴奋:“各位先别走,邻市商业论坛那边刚回消息了。主办方想把南栈放进今年的示范项目分享专场,问我们能不能尽快给一版出席人选。”
城更项目经理一听,立刻转回身:“这是好事。论坛下周就开,正好能给首轮招商预热。”
“主办方要求不多。”招商主管说,“最好内容和运营各一个核心负责人,到场能直接讲方案,也能答落地执行。名单越快越好,他们要赶流程。”
顾承安还没离开,闻言只扫了一眼手机上的简要说明,就开口说:“那其实很清楚。运营侧周总去,内容侧林总去。这两个人对盘子最熟,讲出来也最完整。”
这句话本来只是最正常不过的效率判断。
可周叙白几乎没停顿就接了:“论坛只是前期预热,不一定非得林总亲自去。曜石那边可以先评估其他人选。”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连城更项目经理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在这种事上先开口。顾杭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停了一秒,眼神下意识在周叙白和林知夏之间转了一下。
林知夏抬头看向周叙白,目光很平:“我这边有没有其他人选,我自己会评估。如果主办方要听完整内容链和前期逻辑,目前我去最合适。”
周叙白看着她,声音还是稳的:“我只是提醒,不用太早把核心人都绑进额外行程。”
“绑不绑是我自己判断。”林知夏说,“这件事不劳周总替我考虑。”
这句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僵了一下。
顾承安在这时把话接过去,语气依旧平和:“我刚才只是按效率提建议,名单还是你们内部定。论坛要的是能讲清楚项目的人,不是谁去都行,也不是今天必须拍板。你们先对流程,我这边只是提前提醒一句。”
他这样一收,场面反而被拉回来了。城更项目经理赶紧顺着往下说:“对对对,先不急着今天定死。周总、林总,你们回头内部评估一下,明天中午前给我答复就行。”
林知夏没再多说,只把桌上的文件收好,语气恢复到公事公办:“资料先发我,我看具体议程。”
周叙白也没再接。只是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把视线从那份论坛通知上移开,脸色比刚才更冷了些。
出了会议室以后,顾杭跟着周叙白往电梯口走,走出十几步,终于还是没忍住:“你今天火气是不是有点大?”
“我在谈事。”
“我知道你在谈事。”顾杭看了他一眼,“但你平时谈事不是这个谈法。”
周叙白没有停,按下电梯键才淡声说:“他们效率太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城更效率低又不是今天才知道。”顾杭顿了顿,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冲他们。”
电梯门正好打开。周叙白先一步走进去,没接这句话。顾杭看着他那副明显不打算继续聊的样子,也就没再多说,只在电梯门快合上时补了一句:“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把工作和别的东西混一块儿。”
周叙白抬眼看向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已经下意识摸进西装内袋,碰到了那只打火机,金属边缘冷得很。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顾杭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不是城更效率太低,也不是资本侧突然插手让人烦。真正让他烦的,是顾承安出现得太恰好。恰好在昨晚那场酒局之后,恰好在他刚越过一次边界之后,恰好让他看见林知夏站在另一个人面前,是真的放松。这种放松,比顾承安说了什么都更刺人。
如果只是普通校友重逢,如果只是资本方和项目团队多说了几句,他根本不会在意到这个程度。可他看见的不是寒暄,是林知夏把肩膀放下来,是她不用每一句话都先在心里过一遍,是她甚至能当着旁人的面笑出来。那种松弛感在他面前太少了,少到他几乎都快习惯她对着自己时那层自然拉起的边界。可今天顾承安一出现,他才突然发现,不是她不会松,是她对别人也可以松。这才是最难看的地方。
回到栖川那层办公区时,顾杭先被运营部叫走,周叙白一个人进了会议室,把刚改完的文件扔到桌上。没过几分钟,门被人敲了两下。林知夏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刚才那份带标记的资料。
“版本给我一份。”她开门见山,“顾承安圈出来那两处,我想并进今天的调整版里一起看,不然下次再开会,城更还是会拿模糊口径绕。”
周叙白抬眼看她。
她已经把刚才休息区里那点放松收回去了,语气和神色都回到工作状态,连称呼都省了,像只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版本调整。可偏偏就是这句“顾承安圈出来那两处”,让他心口那股压了半天的情绪又往上顶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信资本人的判断了?”他问。
林知夏明显停了一秒。
她看着他:“我信的是问题,不是人。”
“问题项目组昨天就讨论过。”
“讨论过,不代表处理清楚了。”她语气没变,“我现在来拿的是版本,不是在跟你讨论私人立场。”
周叙白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半晌才把文件推过去:“我说的也是工作。资本侧的意见可以参考,不代表每句话都要单独抄进方案。”
“所以我说的是并进评估,不是照抄。”林知夏接过文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周总,你今天要是对我的判断有意见,可以直接说工作内容,没必要换种说法。”
这句话不重,却足够精准。
周叙白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下,最后只说:“今晚八点前我会把修订版发你。”
林知夏没有再追问。她把文件夹合上,语气恢复到最平:“行。论坛那边如果有新通知,记得同步我。”
“知道。”
她点了下头,转身出去。门重新合上以后,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周叙白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问得有多不像样。他原本最不该把情绪带到她面前,尤其不该带着这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是谢衡发来的消息。
`人在公司?合同有两条要跟你确认。`
周叙白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过来。`
半小时后,谢衡推门进来时,周叙白已经把南栈那几版文件全摊在桌上。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核对版本,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刚才那十几分钟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谢衡把合同放下,先看了他一眼:“你这表情不像是叫我来改条款,像是准备让我来给谁做无罪辩护。”
“少废话。”周叙白把合同拉过来,“哪两条?”
谢衡却没立刻坐下,目光落到他手边那只打火机上。银灰色金属被他指尖来回压着,盖子没开,边角却已经被按得发白。谢衡看了两秒,才慢悠悠坐下来:“你平时捏它捏到这个程度,一般只有两种情况。第一,董事会又出幺蛾子。第二,你自己不想承认的事来了。”
周叙白掀起眼皮:“你最近很闲?”
“不闲。”谢衡翻开合同,“但消息没那么闭塞。景维那个顾承安,今天去南栈会了?”
周叙白没说话,等于默认。
谢衡点点头:“那就对上了。”
“对上什么?”
“对上你为什么从我进门开始就在跟这只打火机过不去。”谢衡语气平得像在整理证据,“顾承安这人我知道,回国前在新加坡那边做城市更新和消费投资,判断稳,脾气也稳。今天会上一露面,你就成这样,问题多半不在项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叙白把打火机扔到桌上,声音很淡:“你什么时候改做情感顾问了?”
“我不做顾问,我只做事实判断。”谢衡把合同推到他面前,“第一条,南栈论坛主办方要求主讲名单提前锁定。第二条,你今天明显不痛快。”
“第二条不在合同里。”
“所以我没打算让你签字。”谢衡说,“我只是提醒你,你如果真的觉得顾承安有问题,最好先把问题拆清楚。是他做了什么,还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你就已经不舒服了。”
周叙白低头翻合同,像是没听见。可谢衡太清楚他这种反应了。真正无所谓的时候,他连沉默都懒得给。现在这种不接话,反而说明问题已经摆在桌面上了,只是他还不想碰。
谢衡也没逼,只顺着把话往下收:“顾承安这人至少有一点好,不会在情绪最高的时候逼别人表态。你要是连这都烦,那你烦的恐怕不是他。”
周叙白终于抬头看他:“说完了?”
“差不多。”谢衡靠回椅背,“剩下的你自己想。反正你最擅长的也不是说出来,是先压着,压到最后看还能不能当没发生。”
这句话落下,周叙白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冷意:“如果你来只是为了说这些,现在可以走了。”
谢衡看了他两秒,倒也真没继续刺激,只把合同上要改的两处条款给他圈出来:“这里和这里,论坛授权范围得重写。别的没有。哦,对了,打火机省着点捏,真捏坏了你还得去找一样的,不划算。”
他说完就起身,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了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句,不是劝,只是提醒。一个人如果总拿‘合作方’三个字给自己找位置,通常说明他心里那位置早就不止这三个字了。”
门关上以后,会议室里只剩周叙白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没动,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打火机上,半天都没有去碰文件。谢衡最后那句其实没说错。他这些天一直在给自己找最安全的说法,酒桌上换杯是为了效率,送她回家是因为顺路,今天对顾承安那几句发硬,也可以解释成不喜欢资本侧过早插手项目。所有理由单独拿出来,都成立。可只要把这些事放到一起,就连他自己都没办法再继续装下去。
如果林知夏只是普通合作方,他不会记得她喝不了那种酒,不会因为她坐进别人面前笑了一下就烦成这样,也不会连听见一句“顾承安圈出来那两处”都先起情绪。他不是无动于衷,他只是习惯把所有不该露的东西往下压。
可压得再久,也还是会在某些瞬间自己冒出来。比如她昨晚坐在副驾,抱着那瓶水说“你连这句都没忘”;比如今天她站在顾承安面前,整个人都松下来,像终于不用防着什么。周叙白忽然发现,自己能接受她冷,能接受她防,甚至能接受她一次次提醒边界。真正让人难受的,不是她离他远,而是她也可以朝别人近。
这种认知来得太直接,直接得让他指节都跟着发紧。
他伸手拿起那只打火机,拇指压住侧边,金属边缘几乎硌进掌心。盖子还是没开,火苗也没有跳出来,可那点冷硬的触感却像把所有本来还能装糊涂的东西都一点点顶明白了。
他没法再把林知夏当普通合作方。
至少,早就没法了。
桌上的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是顾杭发来的内部邮件转发,标题很短。
`南栈商业论坛出差名单(初版)`
周叙白点开邮件,最上面只有一行简洁说明。论坛主办方要求项目方主讲及对接人员提前报备,栖川与曜石各出一名核心负责人,统一由两人完成现场路演、媒体沟通和平台招商对接。下面是名单。
栖川:周叙白。
曜石:林知夏。
两个名字并排放在屏幕上,中间隔着一行最普通不过的格式线。可周叙白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手里的打火机却还没有松开。
他甚至没有生出换人的念头。
他知道,下一次靠得更近,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