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知夏到公司时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把电脑放下,顺手把昨晚带回来的那瓶常温水搁到桌角最里面,像是在处理一个暂时不想碰的话题。手机还是静音,邮箱和工作群却已经跳了十几条新消息。她点开看了一遍,还没来得及把日程排完,徐楠就拿着平板走了过来。
“城更那边把下午的联审会提前了。”徐楠把平板递给她,“原本只看品牌和运营联动,现在临时加了资本侧的人。”
林知夏接过来扫了一眼:“谁?”
“景维资本,新回来的合伙人。”徐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名字你可能认识。”
林知夏的目光在会议名单最下面那行停了一下。
顾承安。
她指尖轻轻顿住,半秒后把平板还回去,语气倒还稳:“知道了。会议资料再过一遍,尤其是招商回收和运营分责那几页,别让城更下午又临场换说法。”
徐楠看着她:“认识?”
“大学校友。”林知夏说,“高我两届。”
她说得很轻,像只是在交代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背景。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名字并不只是“校友”两个字那么简单。顾承安是她大学时创业赛认识的商学院学长,那时候他已经很会把一堆复杂数字拆成最清楚的两三句,也很会在评委把问题问成审讯时,不动声色地把节奏拉回来。后来他毕业去了香港,又转去新加坡做基金,这些年偶尔会在校友群里出现一两次,两人没断联,却也谈不上多近。林知夏知道他前段时间回了国,却没想到会在南栈这个项目上碰面。
徐楠见她神色没变,也没多问,只说:“那正好,省去寒暄成本。”
“寒暄成本也算成本了?”
“你现在连多说两句场面话都嫌浪费时间,我当然得一起算。”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被这句逗得弯了下嘴角:“去准备吧。还有,昨晚的事不用再提。”
徐楠点点头:“我本来也没打算提。”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的门正好被推开。周叙白和顾杭从外面进来,像是刚从栖川那边开完晨会过来补资料。林知夏下意识抬头,正好撞上周叙白的视线。两个人都停了不到一秒,又各自把目光收了回去,像昨晚那一路真的已经被她那句“翻篇”硬生生压到了地面底下。
顾杭先开口:“城更刚又改时间了,三点整开始。”
“知道。”林知夏说,“资本侧加人了。”
周叙白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这边会把运营测算再缩一版,避免他们拿空口径来回拉。”
“好。”林知夏应完这句,就低头去翻资料,没再多说。
她能感觉到周叙白的目光在她桌角那瓶水上停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下一秒,他已经和顾杭开始对版本细节,语气平得像昨晚那句“回去吃点东西再睡”从没说过。林知夏本来就不该指望别的,于是也顺势把情绪往下压,逼自己把注意力全落在屏幕里的会议框架上。
下午三点,联审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城更、栖川、曜石和招商主管的人,比昨晚饭桌上的人还杂。城更项目经理站在投影前先讲了两页进度,随后清了清嗓子:“今天临时加一位景维资本的顾总旁听,后面南栈运营期如果要引入资金和品牌资源,资本侧也想提前看一下结构。”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了件深灰衬衫,外套搭在臂弯,步子不快,也没有迟到者那种急着补场面的仓促。他先向会议室里的人点了下头,目光转到林知夏这边时,才很轻地停了一下:“林知夏。”
林知夏站起身,语气公事公办:“好久不见,顾总。”
顾承安笑了笑,顺着她的称呼接下去:“行,那今天先按流程来。”
这句话把原本容易发散的熟人重逢一下压回了正式场合。城更经理也跟着松了口气,连忙让人坐下。周叙白坐在林知夏斜对面,从顾承安进门起就没说话,只在他落座后把面前文件往旁边挪了一点,示意顾杭继续翻到下一页。
会议重新开始后,顾承安没有急着开口。他先把资料翻完了大半,听城更讲完招商设想和分阶段运营模型,才合上笔,问了第一句:“我先确认一下,南栈前两期的运营管理由栖川主导,品牌引入和活动内容由曜石输出,城更保留阶段调整权,是这个框架吗?”
城更项目经理点头:“目前是这么设想。”
“设想没有问题。”顾承安说,“那收益回收和责任认定谁来定最终口径?”
会议室静了一瞬。
城更那边有人接话:“这个后面可以再细化,先把整体热度和品牌势能做起来更重要。”
“热度当然重要。”顾承安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和,“但资本先看最坏情况。如果前期为了声量把活动成本拉高,后期实际回收不如预期,谁拍板,谁担责,谁补成本,这几件事最好别留到项目上线以后再讨论。不然到时候每一方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最后出了问题,却一定会有人先被推出来背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林知夏,也没有把话往任何一个团队身上落。可林知夏还是很清楚地听出来,这话落点在哪儿。创意方案总是最先被摆上台面,也最容易在出问题时第一个被拿来解释。她前面几轮会已经被这种口径拖着转了很久,今天顾承安只用一句话,就把问题从“谁的方案更好看”拉回了“这套结构到底怎么担责”。
城更项目经理咳了一声:“顾总的意思是,我们先把后端口径拉清楚?”
“我的意思是,前端做得再漂亮,也不能拿来替后端结构打补丁。”顾承安翻到下一页,“这份方案我看了,内容端完成度不低,招商节奏和用户动线也接得住。真正危险的不是创意,而是你们现在有三套口径同时在跑。城更想要热度,栖川要运营效率,曜石要品牌完整度,这三个目标不是不能并存,但前提是责任链要先写明白。”
林知夏接过了这句话:“所以我建议把首期活动预算和后续招商回收拆开,不要全绑在一张表里。否则任何一边想保住自己口径,都会先来压内容端。”
“我同意。”顾承安看向她,语气自然得像他们原本就该这样接话,“而且如果资本侧后续真要进来,最怕看的不是创意冒险,是结构松。”
周叙白这时才开口:“栖川会在下周一前补一版书面分责方案,运营测算也会同步。”
顾承安转向他,点了下头:“那就好。运营端如果能把底盘先垫平,前面这套内容打法会更有说服力。”
他没有再往下追问,也没有把场子变成资本人挑刺的表演。之后半个小时,他的问题始终都落在数字、路径和权限划分上,句句精准,却不咄咄逼人。连城更那边原本最爱把话题往“宣传效果”上拐的招商主管,后半程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回到合同和流程上来。
林知夏难得在这种联审会上没有一直绷着。不是因为顾承安替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把话都说在点子上,也给每个人都留了面子。比起有些人一上桌就急着立场鲜明、把场面搅成一锅,他这种清楚、克制、把问题和人分开的方式,反而更容易让人松一口气。
会议散场时已经快五点。城更那边还要拉周叙白和顾杭留下来再对一次书面口径,林知夏把电脑合上,刚准备起身,就听见旁边有人叫她。
“林总。”
她转过头,顾承安正站在会议桌另一侧,手里还拿着刚才那份标注过的材料,笑意不深,却很自然:“现在按流程,应该可以说一句好久不见了吧?”
林知夏看了他两秒,终于还是笑了:“你这人还是这样,话都要分场合说。”
“没办法,回国第一场会就遇到你,总得先证明我不是来借旧识加分的。”
旁边城更项目经理正好听见这句,顺嘴问了句:“顾总和林总以前真认识?”
顾承安把材料合上,语气很轻:“校友。以前她做路演时抢过我的笔,我记到现在。”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笑了。林知夏也没忍住:“你怎么不说,是你先把我的回本模型改得乱七八糟。”
“所以我后来不是把笔又还给你了?”
“你那叫被我抢回去。”
城更的人边收资料边跟着起哄:“那看来顾总早就领教过林总的厉害。”
顾承安看着林知夏,点头:“领教得很早。”
这句不轻不重,刚好停在分寸线内。林知夏也懒得继续在众人面前和他翻旧账,只把电脑抱起来:“你不是要跟城更再谈吗?”
“我还有十分钟空档。”顾承安抬腕看了下表,“如果你不急着走,借我十分钟叙个旧?只聊项目,不聊别的。”
他把边界说得太明白,反而让人没法防备。林知夏顿了顿,点头:“行,十分钟。”
两人出了会议室,走到外面休息区。这个点会议层的人来来回回,谁都不算真正独处,反倒让那种多年后重逢的生疏感淡了些。顾承安先把手里的材料递给她:“刚才我在几页上做了标记,你回头可以看一下。南栈这个项目内容没问题,但结构确实有点散,后面谁先抢解释权,谁就容易先保自己。”
林知夏低头翻了一页,上面圈出来的正好是她昨天和徐楠讨论过的那两处模糊口径。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一上来就先看别人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资本不看这个,看什么?”顾承安倚在长桌边,语气很松,“总不能看大家谁讲故事讲得更动听。”
“那你今天应该挺失望,会议上故事比数字多。”
“也不算失望。”顾承安看着她,“至少你还是会在一堆废话里直接把重点拎出来。这个习惯没变。”
林知夏把资料合上,抬眼看他:“你这算夸人?”
“算。”他说,“而且是真心的。”
她忽然发现,和顾承安说话是一件很省力的事。她不用去猜他每一句后面是不是还藏着别的意思,也不用担心某个词会忽然把她拖回昨晚那条车里的路。顾承安的分寸感很稳,稳到连“叙旧”都先限定好了范围,像是把门开着,却绝不逼你往里走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什么时候回海临的?”她问。
“上个月。”顾承安说,“这阵子两边跑,海临和沪上都待。南栈是我回国后正式看的第一个城市更新项目,本来还想着会不会晚点才能见到你,没想到第一场会就撞上。”
“撞上得挺突然。”
“对我来说是惊喜,对你来说不一定。”他笑了下,“所以我刚才才先按流程来。”
林知夏终于真心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比以前稳多了。”
“以前不稳,吃过亏。”顾承安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今天真没打算凭校友关系跟你套近乎。项目上你要是愿意,我们就按项目聊;你要是不愿意,也就当今天体面打了个招呼。”
这话让林知夏心里那点本来下意识撑起来的防备慢慢松了。成年人之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热络,而是对方在靠近之前先把你的顾虑看明白,还愿意替你把边界放稳。她已经太久没有遇见过这种说话方式了。
“你现在做事倒是比大学时好相处。”她说。
“这是夸还是骂?”
“夸。”林知夏低头翻着他那份标注稿,“大学时你总爱在答辩前十分钟突然改模型。”
顾承安很坦然:“因为你那时候做方案全靠一口气,逻辑是够猛,财务像临时捡的。”
“你现在也敢说这种实话?”
“我今天已经很收着了。”他慢条斯理地说,“至少没当着那一屋子人的面提醒你,你一开会就容易忘记喝水这个毛病,到现在还没改。”
林知夏一怔,随即失笑:“你居然还记这个。”
“你当年路演四十分钟,水放在手边一口没碰,结束以后低血糖差点把自己站晕。那次是我把糖塞给你的。”顾承安看着她,“这种事记一次就够了。”
他这句说完就收,没有顺势把话往更私人的地方带。林知夏却还是难得地放松下来,背靠着桌沿,连握着资料的手都松了些:“你现在是不是对谁都这么会记细节?”
“也没有。”顾承安笑了笑,“主要是年纪上来了,记性如果还只用在报表上,显得人太无趣。”
“你这话听着像新加坡回来的金融精英在努力学会接地气。”
“差不多。”他说,“不过我比很多精英好一点,至少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比如现在?”
“比如我看得出来,你昨晚没怎么睡,所以今天就不问你别的。”
这句话落下来,林知夏的目光轻轻停了一下。
顾承安却像根本没打算等她接,只把话往旁边一带:“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南栈这个盘子后面不会只是一堆招商和活动。资本、执行、城市方的口径如果一直这么散,后面最容易被拿去打样板的,往往是做内容的人。”
林知夏看着他:“你第一天就开始给我上风险课?”
“不是上课。”顾承安说,“是你既然在局里,最好早点知道这局长什么样。”
她沉默了两秒,才说:“刚才会议上那句‘先被推出来背锅’,你是说给我听的?”
“我是在说事实。”顾承安没有回避,“只是刚好你最该听。”
林知夏没再接话,却把这句记了下来。不是因为这话多温柔,而是因为它足够清楚,也足够真。她这些年已经见过太多人用关心当包装,把控制和判断一起递过来。顾承安不一样,他连提醒都更像在讲规则,不替她做决定,也不要求她立刻站到哪一边。
休息区另一头有人在叫顾总,应该是城更那边要继续拉他去谈后续口径。顾承安应了一声,没急着走,只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现在的联系方式。项目上如果你想听资本视角,可以找我。不是项目也行,但都由你定。”
林知夏接过名片,看了眼上面的职位和号码,忽然想起大学时顾承安给她改第一版路演稿时,也是一边拿笔敲桌面,一边说“你不需要把所有问题一次解决,先解决最要命的那个”。这么多年过去,他说话的方式变了些,骨子里那种先替别人把复杂问题理顺的习惯却没怎么变。
“好。”她把名片收进文件夹里,“改天我把你今天圈出来的几处再对一遍。”
“改天可以。”顾承安看着她,“但先别急着把自己塞回会议里。你现在这个表情,像是已经连续开了三天会。”
“两天半。”
“那也够了。”他说,“中途记得吃东西。我现在不负责给你塞糖了,你得自己长点记性。”
这句终于带出一点旧识之间才有的熟稔,却又不至于冒犯。林知夏抬头看他,半晌,还是没忍住笑了:“你怎么回国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来管我吃不吃饭?”
“纠正一下。”顾承安也笑,“我今天第一件事是看项目,第二件事才是顺便提醒老同学别把自己熬垮。”
她这一笑,比刚才在会议室里那几句你来我往都更松。不是酒桌上那种被逼着接招的笑,也不是工作场合里那种礼貌性的抬一下唇角,而是真的把肩膀和语气一起放了下来。乔予宁抱着资料从另一边会议室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脚步都顿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几乎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徐楠,小声说:“林总笑了?”
徐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语气也有点意外:“看见了。”
“而且不是那种开会专用笑。”
“你小点声。”
乔予宁立刻闭嘴,可眼睛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一眼。她跟了林知夏这么久,很少见她在项目现场这么放松。不是没有笑过,是那种笑里从来都带着防着点什么的力道。可现在她站在顾承安面前,整个人都明显松下来一点,像终于不用每一句话都先在心里过一遍风险和边界。
也就是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叙白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城更刚补过的责任口径。顾杭跟在后面,正低声跟他说哪几页要再改。他应了一句,抬头时,视线恰好落到休息区那边。
林知夏正把顾承安的名片收进文件夹里,不知道顾承安又说了句什么,她低头笑了一下,肩背都松着,连站姿都比平时少了几分绷紧。那不是她面对合作方时惯常的分寸感,也不是面对他时那种哪怕安静都像在守边界的克制。她站在顾承安面前,是真的放松。
顾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先“啊”了一声,像是终于把人对上了号:“那位顾总和林总以前认识?”
周叙白没有接这句。
不远处,顾承安已经被城更的人叫走,临走前只抬手朝林知夏点了下,像是在说回头联系。林知夏也点了点头,转身时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干净。她把文件重新抱回怀里,脚步不快,神色却难得轻。
周叙白站在原地,看着她从休息区那头走回来,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能让她卸下防备的人,从来不只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