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栈项目签约后的第一场正式商务酒局,来得比林知夏想得更快。
周四下午,城更项目经理在群里发来消息,说招商线和几家意向品牌刚好都在海临,晚上想一起碰一面,顺带把后面开街方向和商户结构再聊深一点。消息最后还特地补了一句。
不是正式会议,大家放松一点。
林知夏看完就把手机扣到了桌上。
她太清楚这种“放松一点”是什么意思。越不是正式会,越容易有人借着气氛试探边界,喝酒也好,套话也好,临时加码也好,最后都得有人在桌上把局接住。南栈刚签完,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块热盘。热盘就意味着每个坐到酒桌上的人,都想在“合作”之外再往前多要一点位置。
徐楠把群消息看完,先皱了下眉:“今晚一定得去?”
“得去。”林知夏翻开招商那边刚发来的资料,“签约后第一场饭,缺席一次,以后别人会默认你不好约。”
“那谁去?”
“我,徐楠,乔予宁。”她说完,又补一句,“研究组不用带,今天不是讲深逻辑,是看谁在桌上先开口。”
徐楠应了一声,又犹豫了一下:“栖川那边去谁?”
林知夏手上动作没停:“群里不是写了,周叙白。”
徐楠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说。
乔予宁坐在旁边整理资料,本来一直没吭声,听见这句还是抬了下头。她现在已经比以前敏感得多了,只要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里,她就很难再把一切都当成再普通不过的项目安排。
临出发前,林知夏把电脑一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今晚少说三种话。第一,别替甲方做决定。第二,别替品牌方画饼。第三,别替自己争位置。”
徐楠立刻接:“那如果别人非要问呢?”
“问什么答什么,多一句都不要送。”林知夏说,“还有,酒桌上谁的话能落地,别看谁声音大,看谁说完以后别人会停。”
乔予宁点头,像把这几句全记了进去。
晚上的饭局定在金融港附近一家做粤菜的会所。人员不算多,但位置很杂。城更项目经理、招商负责人、两家意向品牌、一个做餐饮整合的顾问、栖川这边周叙白和顾杭,曜石这边则是林知夏带着徐楠和乔予宁。
人一落座,乔予宁就发现今天的局跟平时开会完全不是一种气氛。
白天会议桌上谁都要讲流程、讲条款,到了酒桌上,这些反而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谁先给谁倒酒,谁讲话时别人会不会停下来听,谁看上去像真正有决定权,谁又像只是负责把场面做得热闹一点。
林知夏坐在城更项目经理右手边,不算最中间,却是最容易被推到前面的一个位置。因为她是曜石这边的项目负责人,方案由她主讲,后面执行也绕不开她。对这种局来说,这样的人既不能太冷,也不能太软。太冷会让人觉得不好靠近,太软又会被当成好拿捏。
前半场还算平稳。
招商线的人先讲了几句项目节奏,两家品牌也都各自试探了一轮,说想看南栈最后会把开街调性压到什么程度。林知夏一路都接得很稳,既没把话说死,也没给任何一家留“你们已经提前站位”的错觉。
其中一个品牌方试探着问:“如果后面夜场比例真的往上提,餐饮和零售是不是要重新排?”
林知夏放下筷子:“比例能不能提,要先看回流结构,不是今天桌上先拍脑袋定。”
对方笑了笑:“林总说话是真稳。”
“稳一点,后面返工少一点。”她说。
顾杭坐在斜对面,一直在听。到这里才接了一句:“她这话没问题。前面节奏乱了,后面系统全得跟着重做。”
周叙白全程话不多,只在有人把问题拐到技术协同时,才会开口补一句。可也正因为他开口少,他每一次出声都显得更有分量。
真正开始变味,是酒过第二轮之后。
餐饮整合顾问年纪不小,说话带着那种久混商务桌的熟稔,先是绕着项目夸了一圈,夸到最后忽然转头看向林知夏,笑着说:“林总这段时间够辛苦吧?南栈这盘能这么快定下来,你们前端应该没少熬。来,我敬你一杯。”
他说话的时候,服务生正好把新开的酒分到每个人面前。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
她面前是一杯白葡萄酒,不算烈,可也绝对不是她今晚真想碰的东西。她刚准备照常抬杯把这一轮过掉,旁边招商负责人已经跟着起哄:“对,今天这一杯林总得接。后面项目要真做起来,咱们还得靠你多扛。”
桌上的视线一下都落了过来。
乔予宁坐在侧边,心里咯噔一下。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刻。因为你明知道这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可一桌人都在看你,如果你处理得不够漂亮,后面气氛就容易拧。
林知夏脸上的笑没变,手却已经抬起来了。
“我酒量一般。”她说,“先谢谢各位。”
她语气并不推脱,甚至称得上得体。正常情况下,抬杯碰一下,这事也就过去了。可那位顾问显然还想把气氛再往前顶一点,立刻笑着接话:“酒量一般才说明真给面子。再说了,今天有周总在,真喝多了也有人帮你们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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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想到对方会把周叙白也顺手扯进来。更准确地说,她没想到这种带着一点暧昧试探意味的玩笑,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明。
周叙白从头到尾都没笑。
他坐在她斜对面,原本正听招商负责人说后续品牌进驻的事。听见这句,才抬了下眼,视线在桌面那只酒杯上停了一瞬。下一秒,在所有人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他伸手把自己面前那杯酒推了过去,又把林知夏手边那杯常温水换了回来。
动作不大,甚至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可也正因为太顺,才显得更明显。
桌上一下安静了两秒。
周叙白把那杯酒拿到自己手边,语气平得像只是替项目组挡掉一个不必要的流程:“她后面还要过版本,别灌她。”
他说完,直接举杯看向刚才敬酒的人:“这一杯我替她接。”
没有询问,也没有给任何人留“要不再看看”的空隙。
那位顾问先是一怔,随即立刻笑着把杯子抬起来:“行,周总都这么说了,那我们肯定给面子。”
招商负责人也跟着圆场:“周总今天护得够快啊。”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玩笑更直接。
乔予宁坐在边上,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她不是第一次觉得周叙白对林知夏不一样,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都看得见的桌上,把这种“不一样”看得这么明白。因为挡酒这件事本身也许不算什么,真正要命的是他做得太自然,像根本没想过这一下会让别人怎么理解。
林知夏坐在原地,手边那杯酒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杯再普通不过的常温水。
她最开始甚至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这一下来得太快,也太不留余地。她原本还可以按酒桌规矩把这件事模糊地过掉,可周叙白这一换,等于直接替她把边界做成了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动作。她不至于因此感激到失措,却也没法装作完全无动于衷。
另一个品牌方半真半假地笑了一句:“看来以后敬林总,还得先问周总点不点头。”
桌上又是一阵笑。
林知夏终于抬起眼,先把那点已经开始失控的气氛压回去:“各位别把一杯酒喝出项目流程来。今晚本来就是聊合作,别把重点喝偏了。”
她说得不轻不重,笑意也还挂着,算是把这事拉回了台面上的分寸。
周叙白没有再接这句,只把那杯酒喝了。
动作很克制,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可问题就在于,别人已经看见了。
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再有第二个动作。只要刚才那一下换杯发生过,整桌人就已经会在心里各自补出自己的理解。有人觉得是项目负责人之间彼此照应,有人觉得是周叙白不想让她在酒桌上吃亏,也一定有人会往更暧昧、更危险的方向去想。
后半场林知夏明显更谨慎了。
她几乎把所有话题都往项目上收,不给任何人再借酒起哄的机会。品牌方问招商比例,她答比例;顾问问后期活动,她答活动;有人再提“林总今天被护得挺严”,她就笑着把话题拐回“后续具体排期还得看城更”。
整场饭局她都稳得很好,像刚才那一下换杯并没有让她乱半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点失序其实一直在。
不是慌,也不是生气。
而是一种更麻烦的东西。
她当然知道周叙白是在替她挡掉不必要的酒,也知道从合作效率上讲,这一桌确实没必要把人灌到影响后续。可他偏偏选了一种最容易被看见的方式,连余地都没留。她该恼他多事,恼他把那层本来还能勉强装作不存在的东西,硬生生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可与此同时,她心里最先冒出来的那一下,却不是反感。
是心跳失了一下序。
这件事让她更烦。
酒局快结束的时候,招商负责人又提起一句:“对了,后面第一次意向品牌沟通,曜石和栖川是不是还得一起到?”
顾杭接了句:“技术侧会到。”
“那林总和周总后面见面频率可就高了。”那人笑着举了下杯,“你们这组合现在看着挺稳。”
这回没人立刻接话。
乔予宁低头喝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徐楠则把筷子一放,顺手把话题拐开:“频率高不是重点,重点是后面谁都别临时改口,不然我们所有人都得陪着重做。”
“那倒是。”城更项目经理也跟着把话收了回来,“别为了一句玩笑把节奏带偏。南栈现在最要紧的还是下周那几轮沟通。”
饭局散场时已经将近十点。
城更项目经理还在门口和品牌方确认后面时间,徐楠去前台结账,乔予宁抱着电脑站在一边,整个人都还有点没从刚才那场换杯里回过神。林知夏走到门口,刚拿出手机准备叫车,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林总。”
她回头。
是那位餐饮整合顾问,脸上还带着刚喝完酒的热意,笑得倒还客气:“刚才那杯没敬成,改天咱们单独再补。”林知夏还没开口,周叙白已经先一步走到旁边,语气依旧平稳:“后面的会多,补酒不如补时间。”
那顾问先是一顿,随即又笑了:“也对,也对,周总这是怕我们抢人。”
这回连徐楠都抬了下头。
林知夏终于有点压不住那股从饭局中段积到现在的烦意,转头看向周叙白:“你今天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这句话她说得不算大声,但离得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乔予宁站在两步开外,心都跟着提了一下。
周叙白却没被她这点锋利顶回去,只看了眼她手机里还停留在打车界面的页面:“你喝了酒,今晚叫车不一定快。”
“我没喝多少。”
“我送你。”
他这句接得太快,快得像根本没把“我没喝多少”当成一个需要认真讨论的选项。
林知夏看着他,胸口那点被酒局和众人眼神搅起来的情绪,一下更乱了。她本来应该直接拒绝,最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边界立得更清楚一点,这样至少能把今晚那些多余的揣测往回压一压。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她又想起刚才桌上那只被换走的酒杯,想起他没多解释就把那杯酒接过去时那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平静。
“周总今天业务范围挺广。”她说。
“顺路。”他说得很淡,“而且你家那边我知道。”
这句一出口,徐楠和乔予宁几乎同时静了一下。
太顺了。
顺到已经不像一场普通合作该有的对话。
林知夏也在那一瞬间清楚意识到,今晚这整件事已经没法再被归类成“项目协作”里的正常照应了。不是因为别人怎么想,而是因为连她自己都没法把那种失序的心跳、公开的换杯、还有此刻这句过分自然的“我知道”硬塞回安全区。
她最后还是没有立刻再说第二句拒绝。
徐楠已经很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林总,那我先带予宁回公司拿资料?”
乔予宁抱着电脑,安静得像一只生怕自己发出动静就会被当场点名的鹌鹑。
林知夏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还在排队的叫车页面,过了两秒,才把手机按灭。
“走吧。”她说。
这两个字一出来,徐楠先反应过来:“那我和予宁先回公司,把今晚补的资料顺手带走。到家给我发消息。”
林知夏“嗯”了一声,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一半:“城更今晚提的两条补充意见你先记,明早我看。”
“好。”
乔予宁站在旁边,明明有一肚子话,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说。她只是抱着电脑往旁边让开一步,眼神在林知夏和周叙白之间来回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那种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反应,比任何一句“我们先走了”都更说明问题。
会所门口还有没散干净的人。看见他们这边一起出来,招商负责人还笑着扬声问了一句:“周总,真亲自送啊?”
这话语气像玩笑,可说出来的那一刻,旁边几个人的目光还是都跟着抬了过来。
林知夏脚步没停,只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点,像没听见。
周叙白也没接那句,只抬手按开电梯。电梯门缓缓打开时,里面空着。徐楠和乔予宁很自觉地留在外面,谁都没有往里迈。
电梯门合上以后,林知夏才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晚是真的不怕别人多想。”
“他们本来就在想。”周叙白说。
“所以你干脆让他们想得更完整一点?”
“不是。”他看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是没必要把无效的酒也算进合作成本。”
这句还是像在讲项目。
林知夏却没有因为这种项目口吻真的轻松多少。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如果刚才坐在桌上的不是她,周叙白未必也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去处理。正因为她知道这一点,才更没法把这整件事往“只是效率判断”里塞。
电梯到地库时,周叙白先一步走出去。
林知夏跟在后面,手机刚亮起来,就看见徐楠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发我。还有,今晚的事明天再说。`
她看着那行字,拇指停了一下,最后只回了个“好”。
前面的周叙白已经按开车锁。黑色轿车在地库灯下安静亮了一下,车门解锁的声音不大,却像把很多本来还停在酒桌上的东西一下拉进了更私人的距离里。林知夏站在副驾门外,没有立刻上车。
“我没醉。”她说。
“我知道。”周叙白看着她,“所以现在上车,正好。”
这话说得太平,平得像他根本没觉得自己今晚做了什么需要被特别解释的事。
林知夏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还是伸手拉开了车门。
车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外面地库里那些还没散尽的人声和灯光像被一起隔开。她把包放到一边,手指搭上安全带,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一拍。
因为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从周叙白把那只酒杯换走,到现在她坐进他的副驾,中间每一步都已经走过了“普通合作”该有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