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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乔予宁的第一场硬仗

    乔予宁是在周五晚上八点十七分知道,下一场专项汇报要由自己先讲前半段的。

    那时候十七层已经走了一大半人,打印机旁边还堆着没来得及分发的校准稿。她抱着笔记本凑到林知夏工位边,本来只是想问一句老商户展示那页到底要不要再加一行注释,林知夏却没抬头,只直接说:“下周二城更那场专项会,前半段你来讲。”

    乔予宁先是没听懂。

    “……我来讲?”

    “嗯。”林知夏盯着屏幕,手上还在改字,“前六页,街区背景、客群回流、老商户分层、二访结论和前端停留理由,全部你过。”

    乔予宁站在原地,手指一下收紧:“可那场不是要对城更、品牌组,还有栖川一起讲吗?”

    “对。”

    “那不是正式汇报吗?”

    林知夏这才抬眼看她:“你以为平时练来干什么的?”

    乔予宁喉咙一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没准备好。”

    “没人会在准备好的时候第一次上场。”林知夏把电脑转过来一点,点着第六页给她看,“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不会,是一紧张就开始抢句子。越怕冷场,越想把后半截提前说出去,结果顺序一乱,前面做得再好也会显得心虚。下周二这场正好拿来治这个毛病。”

    乔予宁听得头皮发麻。

    她跟着林知夏跑这个项目已经一段时间了,私下练过不止一次,也在小会上做过补充,可真正意义上的独立汇报一次都没有。更何况对面坐的还不只是甲方,里面还有周叙白,还有那些一句话就能把一页方案掰开重来的协作方和品牌顾问。

    “林总。”她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要不还是你来吧。我怕……”

    “怕什么?”

    “怕讲砸。”

    林知夏看了她两秒,语气平得近乎冷:“讲砸一次,总比永远不上场强。你以后如果真想在这个行业里站住,就不能指望所有关键场合都有人替你讲。”

    她说完,又把电脑转回去,像这件事已经定了,没有再讨论的空间。

    乔予宁抱着笔记本站了会儿,最后只能低低应一声:“知道了。”

    接下来的三天,她几乎是靠一口气撑过去的。

    白天跟着项目跑会,晚上回工位拆稿,回家以后还得自己对着镜子一遍遍练开场。她把前六页的每一句都写在本子上,又划掉,再重写。哪一页先讲人,哪一页先讲场,哪一页停顿,哪一页必须看着人说,林知夏都给她标得很细。

    林知夏的要求一点不留情。

    “这里太软。”

    “别背,背就死。”

    “你这句一说快,就像在求他们别继续问。”

    “停顿不是发呆,是等别人听懂。你现在是慌。”

    有两次乔予宁差点被她说得眼眶发酸,硬是忍住了。她心里不是没委屈,甚至有一瞬间会怀疑林知夏是不是根本不想让自己上,只是换了种方式证明她不行。可每次真练到最后,林知夏又都会把她最容易乱的那一段重新拆给她听。

    “品牌顾问要是追你导视语气,你别先解释审美,先回功能。”

    “城更问老商户数据,你先说样本来源,再说结论。顺序别反。”

    “周叙白如果追系统边界,你不用硬接到底,直接把问题拆给我。你先守住前端逻辑。”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还是不算温和,像只是在交代一个执行动作。可越是这样,乔予宁反而越能感觉到,林知夏并不是要把她丢出去碰运气,而是真的在一点点把最难跌倒的地方先替她踩出来。

    周二那天早上,乔予宁六点半就醒了。

    醒来以后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今天穿什么,也不是早餐吃什么,而是第一页开场到底该不该先看品牌顾问,再看城更项目经理。她洗漱的时候把开场词默背了一遍,路上又背了一遍,进曜石电梯时还在背。

    林知夏比她来得更早。

    会议室里电脑已经连好投影,文件夹也按顺序摆好了。她站在幕布前,正在看最后一页的页码,听见门响,头也没回:“第六页讲完以后停一秒,别急着往下翻。我如果开口,就把笔给我;我不开口,你就继续。”

    乔予宁“嗯”了一声,刚把包放下,又听见她补一句:“今天不要看我。”

    “啊?”

    “你一慌就想找人救。”林知夏转头看了她一眼,“看甲方,看提问的人,看最不耐烦的那个。别看我。”

    乔予宁耳根一下热起来,像那点心思被当场戳穿,只能低头去整理自己的工牌。

    九点四十,城更小会议室。

    这场会比联评会规模小,可气氛一点不轻。城更项目经理、品牌顾问、招商代表、研究组、栖川这边来了周叙白和一个技术接口负责人,曜石则是林知夏带着乔予宁和徐楠。

    轮到曜石开始时,林知夏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站起来,而是偏头看了她一眼:“予宁,你来。”

    那一瞬间,乔予宁真的觉得自己脑子空了一下。可也只空了一秒。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站了起来。

    “各位上午好,我先汇报一下南栈广场前端叙事和老商户访谈的最新版本……”

    第一句出口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点紧,可至少没抖。第二句开始,节奏慢慢回来了。她按着林知夏反复逼她记住的顺序,从街区当前停留现状讲起,过到老商户样本,再讲客群回流逻辑和前端停留的核心判断。

    前四页都还算顺。

    品牌顾问中途只问了一次访谈样本是不是够,乔予宁也答上来了。她心里刚松了一点,第五页就出了问题。

    那一页要讲老商户分层与二次回流,里面有一组访谈数据和一行关于夜间回流触发条件的补充说明。她本来应该先讲访谈结论,再引到回流路径,可技术接口负责人忽然问了一句:“具体触发阈值和前端表达会不会冲突?”

    乔予宁脑子里原本排好的顺序一下乱了。

    她先是下意识往后翻了一页,又很快翻回来。

    屏幕切换时闪了一下。

    会议室里那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她本来想回那句“这个我们后面有分层处理”,可一开口,却把“动态亮度”和“老商户回流”两件根本不在同一层的问题搅到了一起,说了半句连她自己都知道不对。

    品牌顾问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城更项目经理低头去翻资料。

    乔予宁脑子里轰地一声,几乎能听见自己完了两个字落下来的动静。

    “这个问题我补一句。”

    林知夏的声音在这时候切了进来。

    不重,也不急,甚至连语气都没有明显变化,像这本来就是她们提前分好的协同节奏。

    她接过乔予宁手里的翻页笔,顺手把页面切回第五页,指尖落在右下角那块标注上:“予宁刚才讲的是前端停留逻辑,周总这边问的是后端触发条件。两件事不能混着答。我们现在做的是前端表达先成立,再给系统侧留阈值接口,所以老商户回流和动态亮度不是一个问题,而是前后两层。”

    她说到这里,看向技术接口负责人,语速平稳得像刚才那半秒空白根本没有发生过。

    “如果要更具体一点,现在的写法应该改成:前端不定义死数值,只定义触发场景和用户感知边界;实际阈值由后端根据高峰时段和分流数据再校准。这样两边都不会抢同一个判断。”

    会议室里那点骤然绷紧的空气,像被她一句一句重新按了回去。

    城更项目经理点头:“这样就清楚了。”

    周叙白从头到尾都没插话,只抬眼看了林知夏一下,目光停得比平时更稳。然后他才把手里的资料翻过一页,像默认了她刚才那种拆法。

    林知夏把翻页笔递回乔予宁,声音不高:“继续。”

    乔予宁接过来时,手指都是麻的。

    可也正因为林知夏刚才那一下接得太稳,会议室里没人再盯着她那次几乎失误的停顿不放。后面的两页她反而慢慢讲顺了,虽然谈不上多漂亮,至少没再乱。最后一页落下时,她背后那层衬衣已经被冷汗贴住了一点。

    散会以后,人一站起来,乔予宁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这次肯定完了。

    她收资料时手都在发僵,耳边却还是一片正常的说话声。城更项目经理在和徐楠确认下次补充说明时间,品牌顾问跟研究组的人商量访谈样本怎么再细一点,栖川技术负责人已经低头去给刚才的问题补备注。没有一个人把“乔予宁刚才差点讲岔了”直接点出来。

    越是这样,乔予宁心里反而越发虚。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自己扛住了,而是有人在那半步里把她接住了。

    果然,一出会议室,林知夏就只说了一句:“回曜石,四号会议室。”

    没有多余的话。

    乔予宁心口一紧,抱着电脑一路都没敢吭声。

    四号会议室的门一关,林知夏就把文件夹放到了桌上。

    “说。”她看着乔予宁,“你刚才乱在哪儿?”

    乔予宁站在桌边,声音一下低了:“顺序乱了。”

    “为什么乱?”

    “我……”她咬了咬唇,“我怕答不上来。”

    “你不是答不上来。”林知夏说,“你是怕停。”

    乔予宁愣了一下。

    “你一怕停,就想赶紧把知道的东西全说出去。”林知夏把第五页翻出来,手指点在右下角那块,“可汇报不是谁说得快谁就稳,越怕冷场越容易露怯。”

    她语气不重,却每一句都像能直接钉到人最狼狈的地方。

    “还有,你翻错页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把屏幕拉回来,是先去看我。”林知夏看着她,“我早上是不是跟你说过,别看我?”

    乔予宁喉咙发紧,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说过。”

    “你以后如果真自己带人上场,台下不会永远坐着我。”林知夏把那页纸合上,“我今天能接,是因为我在,也因为这场会还没严重到救不回来。可如果你每次都指望有人替你兜最后半步,迟早会把自己养废。”这话说得一点不留情。

    乔予宁站在那儿,眼眶终于还是红了。她努力忍了忍,开口时声音都哑了:“对不起,林总。”

    “你不用跟我道歉。”林知夏看着她,神情还是冷的,“今天这场会里,没人看出来你已经乱了,这不是让你谢天谢地,是让你回去把问题记住。你丢的不是我面子,是你自己的机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乔予宁低着头,手指把电脑边角攥得死紧,半天都没说出话。就在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可能真的要当场掉眼泪的时候,林知夏却忽然把桌边一瓶没开过的常温水推了过去。

    动作很随意,语气也还是淡的。

    “先喝口水。”

    乔予宁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林知夏已经低头把那页资料重新摊开了,像刚才那一下不过是顺手:“哭也回工位哭。现在把第五页重讲一遍。”

    那一瞬间,乔予宁鼻尖更酸了。

    她以前一直怕林知夏。怕她冷,怕她不留情,怕自己一句话说不好就被她当场拆到没法站住。可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明白,林知夏的“冷”和“护”原来不是分开的两面。她会在所有人面前把场面稳住,让任何人都看不出你已经跌了一跤;也会在门一关上之后,把你每一步到底怎么跌的,掰开揉碎讲给你听。她不哄,也不纵着你委屈,但她确实会替你先把外面的风挡住。

    “再来。”林知夏抬眼看她,“这次别背。”

    乔予宁吸了吸鼻子,拧开那瓶水灌了一口,才重新站直,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

    她这次讲得比刚才慢很多。慢得几乎能感觉到自己每一句都在往正确的顺序上扣。中间还是有卡顿,还是会下意识想找人救,可每次她一想快,脑子里就先蹦出林知夏那句“宁可停,也不要抢”。

    等把第五页从头到尾重讲完,林知夏没夸她,只指出两处还得改的地方,又让她把开头和收尾各讲了一遍。

    这一练,直接练到外面天都暗了。

    晚上七点多,林知夏终于把笔放下:“今天先到这儿。”

    乔予宁几乎是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她缓过来,林知夏又补了一句:“晚上回去把今天这几页重录一遍,录完发我邮箱。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你自己改出来的版本。”

    “……好。”

    乔予宁答应完,又有点迟疑:“林总。”

    “说。”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停下来?”

    林知夏看着她,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因为那样更难看。”她说。

    “只是因为这个?”

    林知夏顿了顿,才淡淡补了一句:“还有,你今天前四页讲得不差。错的是后半段,不是你整个人都不行。”

    这话说得还是不算温柔,甚至像怕多给她一点好脸色她就会飘。可乔予宁听见以后,心里那口一直吊着的气还是缓缓落了下去。

    她抱着电脑站在原地,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摸到一点林知夏这个人的边。

    不是只有冷。

    也不是只有能扛。

    而是她确实会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把该给的那一层底托住。

    乔予宁收拾东西的时候,会议室门正好又被敲了两下。

    她抬头,看见门外站着周叙白。

    他手里拿着一份城更刚补的接口说明,大概是来给林知夏送补充页。门开了一半,他没立刻进来,目光却先越过乔予宁,落到了里面的林知夏身上。

    “打扰?”他问。

    “说吧。”林知夏把笔帽扣上。

    周叙白走进来,把那份说明放到桌边,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城更刚回了两条新意见,我顺路带过来。”

    “放这儿就行。”

    他点了下头,没多停留。

    可就在转身前,他视线又在林知夏脸上停了一瞬。

    不是礼貌性地扫一眼,也不是合作方之间那种例行确认。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乔予宁刚好站在旁边,可能都不会有人注意。可也正因为近,才更看得清楚。那目光安静、克制,却专注得过分,像他刚才在会里看着林知夏把那场几乎要乱掉的汇报一点点拽回来时一样。

    乔予宁忽然想起这段时间里所有零零碎碎的细节。

    周叙白总能接住林知夏讲到关键处那一下停顿。

    他会只改她那版方案,会在所有人还停留在“好不好看”的层面时,直接把她的逻辑往执行那一层推。

    刚才会里她差点翻错页的时候,他从头到尾没有催,也没有追着问题继续往下压,只是在林知夏接住之后,把那页资料重新翻平。

    这些单看都像公事。

    可一旦放在一起,就开始有点不像只是公事。

    周叙白已经出去了,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乔予宁抱着电脑站在原地,忽然没有立刻动。她低头去拿自己那支笔时,才发现桌边那瓶常温水还没完全喝完,瓶身上残留着一点被她手心焐出来的温度。

    再抬眼时,林知夏已经把那份新送来的接口说明抽出来,低头开始看,像刚才门口那一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乔予宁却第一次没有把这种感觉当成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