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色魔人心口的黑色漩涡疯狂旋转。
那漩涡转得前所未有的快,边缘已经看不清轮廓,只剩一圈模糊的黑影在胸口剧烈搏动。
沉闷的搏动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像重锤擂在战鼓上,一下,又一下,震得周遭空气都跟着微微发颤。
谁都看得出来,他在蓄力。
心口那个漩涡已经不是单纯的吞噬器官了,像一口正在加压的高压锅,随时可能炸开。
安培拉星人就握着黑剑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他的姿态很放松,剑尖斜指地面,左手负在身后,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那双紫色的瞳孔里映着高山树胸口漩涡的黑色光芒,没有警惕,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没有出手打断,也没有趁机突袭。
身为威名震彻宇宙的黑暗帝王,他有自己的骄傲。
这份骄傲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自信。他不需要靠偷袭来赢得战斗,
不需要在对手蓄力的时候去打断来证明自己更强。他是黑暗皇帝,是全宇宙最强的存在,对手有多大的本事,尽管使出来。
既然认可了这个对手,就要让他死得心服口服。
让他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再亲手碾碎。
这是帝王给予挑战者的体面。
安培拉欣赏这个魔人,至少在欣赏他的胆子。
在黑暗皇帝面前放出“五分钟内分生死”的狂言,被重力压到地上还能爬起来,双手差点被斩断还能用头槌反击。
这种人,值得一个体面的死法。
“按太阳系的时间换算,你还有最后两分钟。”
安培拉也给提了一嘴时间。
此刻高山树的心跳声已经轰鸣得像全速运转的引擎。
胸腔里的搏动声越来越密,从最初的一秒一下变成了一秒三四下,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了一片。在这片死寂的星域里远远传开。
可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足够。”
话音落下,他体表覆着的冰晶铠甲开始寸寸碎裂。
融化。
蓝白色的寒雾从身上蒸腾而起,像是整个人被一层冰冷的蒸汽包裹住了。
缓缓散去。
雾气散开之后,高山树的真实形态重新暴露在星光下。
底下紫黑色、如同星河般深邃的躯体重新显露出来。
那是他的魔人本体,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似宇宙深空的紫黑色,表面有不规则的光点在缓慢流转,像是一片被压缩进人形轮廓的微型星云。
从安培拉那里吞噬来的雷佐利姆光线,正源源不断地在他体内奔涌。
黑暗能量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支撑着这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我其实——很渴望光。”
他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像在自言自语。
声音不大,像是在和某个不在场的熟人闲聊。
双手垂在身侧,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紫红色的肌理,是安培拉之刃留下的创伤。
“但我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他的声音很轻,散在空旷的宇宙风里。小行星上没有风,但他的声音本身就是一阵风,轻轻掠过这片死寂的战场。
“没有被光选中的人那样光明伟岸,也没有那些英雄,为了毫不相干的人挺身而出的勇气。”
安培拉听得兴趣缺缺。
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在漫长的征战岁月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临死前开始回顾自己的人生。有的人忏悔,有的人不甘,有的人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临死前的忏悔么。
见得多了。
“你是在忏悔?”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
高山树没理他,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他的目光越过了安培拉,越过了小行星的地表,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在这个星系,不在这个维度,甚至不在这个时间线。那是他出发的地方,是他从人类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起点。
“也许正因为这样,我才没被光选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轰鸣不止的心跳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几不可闻。
整个小行星都安静了下来。之前被心跳声震得不断跳动的碎石终于落在了地上,空气中最后一丝余震也消散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安培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不对劲。
能量波动不对。
它们不再均匀地分布在全身各处,而是全部在向心口的方向汇聚,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排水口牵引着,加速流向那个黑色的漩涡。
可他也没放在心上。
这种能量汇聚的方式他见过,无非是把所有力量集中到一点,打出最后一击。
这种打法在宇宙间很常见,说白了就是拼命。
再怎么花样百出,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都翻不了天。
他是安培拉星人,黑暗宇宙皇帝,存活了数万年的最强生命体。他击败过的挑战者加在一起可以填满一个星系,其中不乏在最后一刻使出惊天大招的存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那些大招最终都只有一个结局:在他的力量面前化为虚无。
他自信无论对方耍什么花招,自己都能随手镇压。
“五分钟。”
高山树抬起眼,冷白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波澜。
那双眼冷得不像活物,像两颗被冻在冰层深处的白色宝石,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是我耗完这些吸收来的能量,需要的时间。”
安培拉将黑剑遥遥指向他,剑尖斜指地面。
“所以呢?”
“最后这一分钟,是在留遗言?”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嘲讽的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遗言这个东西,在他看来是失败者的特权。
胜者不需要遗言,胜者只需要宣判。
“听着更像忏悔。”
一道幽紫色的微光,从高山树心口的漩涡里缓缓飘出。
那光芒极其微弱,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萤火虫。
它从漩涡的中心浮现,穿过翻涌的黑暗能量,轻飘飘地悬浮在漩涡上方。
抬起右手,轻轻将那点微光托在掌心。
就是刚才湮灭了整片陨石带的力量。
现在这团幽紫光芒,是他把体内所有残存的能量全部榨出来,重新凝聚的、更浓缩的版本。
安培拉眸光微凝。
空间湮灭的力量。
他见过这种力量。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黑暗星云的恒星还没有寂灭的时候。
宇宙中曾经存在过一个能够操控空间本身的远古种族,他们的力量就是这种质感。
“我的戏份到此结束了。”
高山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没有悲壮,没有慷慨,没有临死前的嘶吼或低语。
就像演员谢幕时对台下的观众鞠了一躬,平淡地告诉所有人,我的部分演完了,接下来的舞台交给别人。
“落幕·终章。”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周身窜起密密麻麻的紫色电流。
那些电流从他的心口漩涡中喷涌而出,沿着躯干爬向四肢,再从四肢蔓延到指尖和脚尖。每一条电流都裹挟着刺眼的紫光,疯狂涌向掌心的光点。
光点没有越聚越亮。
这是一个反常的现象。
正常来说,能量越聚越多,光芒应该越来越强才对。
但这团光点在吸收了越来越多的能量之后,反而变得越来越暗沉。
从最初的幽紫色变成了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了近乎黑色,最后变成了一团连轮廓都难以辨认的暗影。
像一颗正在坍缩的微型黑洞。
黯淡得近乎诡异,明明凝聚了足以炸碎一片星云的能量,却安静得像一颗凝固的墨滴。
与此同时,高山树六十米高的巨大身形开始飞速缩水。
那速度比他变身时快得多。
巨大的魔人躯体从六十米缩到四十米,从四十米缩到二十米,从二十米缩到十米,每缩小一圈,体表就会有大量光粒剥离出去,像一栋正在加速崩塌的大楼。
体表坚固的鳞甲寸寸崩解、化作光粒消散。
一片一片地从身体表面剥离,飘散在空气中,化作细碎的紫色光点,被掌心的光点全部吸走。
他连自身的一部分生命能量都一并榨了出来,全数灌注进了这一击之中。
这不是普通的能量攻击。这是把他从安培拉那里吞噬的雷佐利姆光线、格罗扎姆的永冻寒气、他自身魔人形态的生命精华,三者全部融合在一起。
暗紫色的光点失去了能量供应,不再膨胀。
它微微一顿。
随即化作一道极细的紫色长线,瞬间划破空间,直奔安培拉而去。
光线经过的地方,空间本身都留下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缝。
快到连时间都仿佛被拉长。
在光点脱离掌心的瞬间,安培拉就动了。
手腕一翻,安培拉之刃横在身前,剑身漆黑如墨,黑红色的剑气凝聚到极致,在剑锋上燃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光焰。
迎着光点狠狠斩下。
黑暗无明斩。
这一剑挥出的力量足以斩裂空间本身。黑红色的剑气从剑刃上脱离,化作一道月牙形的冲击波,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正面撞向那道紫色光线。
剑气刚离开剑刃,便像石沉大海一般,悄无声息地被光点吞没。
那场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紧随其后的,是他手中那柄跟随他征战数万年的帝王佩剑。
安培拉之刃的剑尖撞上了紫色光点。
下一秒,紫色光点骤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片紫黑色的星河静静铺开。
那星河从光点爆炸的位置开始扩散,像一朵在夜空中缓缓绽放的黑色花朵。
它的边缘是淡紫色的,越往中心越黑,黑到最后连紫色都不见了,只剩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线能够穿透的绝对黑暗。
星河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慢流动,像一片被微缩到手掌大小的星云,将周遭几十米的范围彻底笼罩。
恐怖的空间湮灭之力被死死限制在这片区域里,没有半分外溢。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命。
是他手中的剑。
安培拉在星河展开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胜券无望,便拼死毁掉对手的武器?
安培拉心念一闪,身后的黑色披风自动扬起。
可他还是低估了这一击的威力。
那些黑暗屏障在接触到紫黑色星河的边缘时就开始崩解。
屏障在空间湮灭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层层崩解,像阳光下的薄冰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陪伴他横扫宇宙数万年的安培拉之刃,被无形的空间之力牢牢附着。
那把剑的剑身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从剑尖开始,漆黑如墨的剑身寸寸崩解。
崩解的碎片没有飞溅出去,而是被星河内部的空间拆散,化作细碎的尘埃,被缓缓流动的紫黑色星河无声吞没。
连一丝金属碎屑都没能剩下。
安培拉之刃从剑尖开始消失,然后是剑身、剑格、剑柄。
这把由安培拉星亿万年黑暗沉淀凝聚而成的帝王之剑,这把斩杀过无数奥特战士、让光之国闻风丧胆的黑暗神兵,在数息之内被从头到尾吞得干干净净。
不过数息时间,紫黑色的星河缓缓消散。
那星河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边缘的淡紫色光芒开始闪烁,然后一点一点地缩小。
从几十米的范围缩到几米,从几米缩到拳头大小,最后闪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空气安静了下来,地面上只剩星河消失后留下的一圈浅浅的圆形痕迹。
安培拉静静站在原地,左手拉起披风,半掩住身躯。
右边空空如也。
陪了他数万年的剑,已经不在了。
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岩石旁。
高山树已经变回了不到两米的人类大小。
生命波动近乎停止,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可他抬起头,迎上安培拉的目光时,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
就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对方,像是在看一个终于打完了一场的对手。
安培拉抖开披风,垂眸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右手。
随即抬眼望向岩石旁的人。
隔着数百米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虚空中撞在了一起。一个是站在原地的黑暗帝王,一个是靠在石头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类。
“名为高山树的人类是吗。”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郑重。
他没有用“魔人”,而是用了“人类”。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把对方当成一个不知名的狂徒,而是记住了对方的种族和名字。
“朕想,应该再也不会忘掉你了。”
左手抬起。
黑红色的雷云在掌心汇聚,滋滋的电流声刺耳欲裂,雷云的体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黑红色的云层在他掌心翻涌,边缘不停地向外扩散,将整颗小行星的碎片都笼罩在了阴影之中。
恐怖的黑暗波动铺天盖地压了过去,雷佐利姆光线毫无保留地轰然落下。
他没有留手。面对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对手,他依然用了全力。
用最强的杀招结束对方的生命,是黑暗皇帝能够给予的最高等级的尊重。
红黑交织的雷光将渺小的人影彻底吞没。
强光映亮了整片星域。
在这片偏远的小行星带里,一颗正在死去的小行星爆发出了一生中最亮的光芒。
等到尘埃散尽,能量余波缓缓平息。
那颗承载了整场战斗的无名小行星,已经彻底化为了宇宙中的一片尘埃。
漆黑的太空里。
安培拉星人静静悬浮着,周身裹着黑色披风。
他缓缓将右手从斗篷里伸了出来。
那只右手藏在披风下已经有一会儿了。
刚才的雷佐利姆光线发射时,他用左手代替了右手的位置,右手一直裹在披风里,没有露出来。
手肘以上,还在。
手肘往下,连带半段小臂,一同消失不见。
安培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紫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愤怒,看不出惋惜,只有一种极淡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道光点吞噬的,不止是他的剑。
在他的剑被吞没的同时,他的右手小臂也在同一瞬间被空间湮灭的力量扫过。
只是他一直没有松开披风,没有让任何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