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神色严肃的老人,正缓缓从棚侧的通道走进拍摄区。
老人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不疾不徐,目光扫过整个拍摄现场,视线所到之处,工作人员都不自觉地站正了几分。正是圆谷英二导演本尊。
他走到镜头监视器前站定,看了一遍刚才的回放,然后抬起头,语气严厉地说道:“你们刚才的表情太过淡定了。要记住,拍摄画面里,你们面前出现的是几十米高的大怪兽,那种震撼感、那种深入骨髓的压迫感和恐惧感,必须在你们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动作上完完全全地表现出来,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敷衍。观众是会看出来的,小孩子比大人更会看。重新来过。”
圆谷一一边无奈地摇着头,一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工作人员小声嘀咕:“父亲他,真的是太严格了。”吐槽归吐槽,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怠慢,立刻拿起扩音喇叭,对着棚内所有人干脆利落地喊道,“都听到了吧?圆谷英二导演说得对,我们再来一次,一定要拿出最好的状态!各部门就位——长野你给我把板子拿好了,灯光微调,从第二镜再来一遍!”
他喊完放下喇叭,肩膀微微往下一沉,无奈地笑了笑。那种无奈的弧度里没有半点不耐烦,倒像是从小在严格标准下长大的孩子面对父亲时特有的条件反射。
棚内瞬间重新忙碌起来。
圆谷英二站在监视器旁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紧紧盯着镜头画面。一丝不苟的模样,尽显特摄空想之父的严谨本色。
直到夕阳西下,最后一组镜头才终于拍完。工作人员们开始收拾器材,搬灯具的吆喝声和收纳道具的磕碰声在棚里此起彼伏。
高山树本想趁着大家收工的忙乱悄悄溜走,却被圆谷英二和圆谷一父子一左一右盛情挽留。
语气诚恳地执意邀请他前往家中做客,说是要好好感谢他对《奥特Q》的投资。
高山树心里暗自犯嘀咕,最怕的就是父子二人在饭桌上随口问起商业合作上的具体事宜。他压根不是什么投资老板,对电影制作的投资流程一窍不通,一旦露馅,总不能当着两位特摄宗师的面解释说“其实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线过来跟踪一个宇宙魔人的”。
他悄悄摸出怪兽卡片,想着召唤美菲拉斯星人小美来帮忙圆场,可指尖的卡片却毫无响应,连一丝能量波动都没有。
随即反应过来:小美现在应该在迪迦的世界线里,而他目前所处的时空大概率是另一条没有迪迦、只有M78星云光之国的世界线。
怪兽卡牌的召唤信号无法跨时间维度的屏障,这条规则他之前没有机会验证,现在算是用实战补了一课。
至于这个时空里奥特曼是不是已经来过地球,他还无从得知,圆谷公司门口的电线杆上没有贴满科特队的海报,街道上也没有看到任何关于巨大化人形生物的社会传闻。
好在,圆谷父子二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任何商业相关的话题。他们只是单纯地把他当作客人,像是招待一位很久没来的老朋友。
餐桌上,父子二人聊着《奥特Q》的拍摄细节。
圆谷英二说话不快,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听的重量;圆谷一则滔滔不绝地补充着细节,言语间满是对特摄事业的热爱与憧憬,眼睛里亮着那种只有真正喜欢一件事的人才有的光。
偶尔也会有一两句轻轻的叹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晚餐过后,圆谷英二翻出将棋盘,擦了擦棋盘面上的细灰,兴致勃勃地邀请高山树来一局。圆谷一也把坐垫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棋盘的位置,在一旁附和着,满脸期待地看向这位年轻的投资人。
高山树连忙摆了摆手,双手在胸前做了个明确拒绝的姿势:“不了不了,我对将棋一窍不通,就不献丑了。”
他说的是实话。
对这种需要静下心、在格子里挪动棋子琢磨七八步之外局势的玩意儿,他是真的看不明白,脑子里对将棋唯一的印象,好像是某个《忍者械斗眼睛传奇》里,某个号称高智商家族的专属玩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像他这种每天风里来浪里去、有事揍怪兽没事打宇宙人的家伙,是断然不会静下心去研究将棋棋谱的,有那个功夫不如给等离子手枪换个功率更高的电容。
圆谷父子见他态度坚决,也没有勉强,圆谷英二笑着点了点头,圆谷一把坐垫挪回了原位。
简单寒暄告别后,高山树双手插兜,不动声色地走出正门。
经过客厅角落时,他借着侧身的掩护,指尖一弹,将一枚硬币大小的窃听器无声地弹进了柜脚和墙面的缝隙里。
夜色已深,他快步穿过院子,脚底在石板路上踩出细碎的声响,走出大门之后那声响便消失了。他没有真的离开,而是在院墙外转了个弯,趁着夜色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圆谷家的屋顶上,在屋脊的阴影面平躺下来,耳朵贴在微凉的瓦片上,借由窃听器传来的清晰声场,静静监听屋内的动静。屋内安静了几秒,杯碟碰撞的声音远去之后,传来圆谷英二低沉而缓慢的嗓音,带着一丝积压了很长时间的疲惫,像是把压在箱底的一句实话终于翻了出来:“快不行了呀……”
圆谷一的声音紧随其后,语气坚定,几乎没有给沉默留太多空间:“父亲,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高山树枕着瓦片,望着头顶稀疏的星空,心想也不知道这父子二人说的是棋盘上那局还没下完的将棋,还是他们公司目前被主流影视圈冷眼相看的艰难处境。
他隐约能猜到,身为特摄空想之父,圆谷英二虽然一手创办了圆谷公司,在镜头前能凭空想象出几十米高的怪兽和光之巨人,可在公司的商业运作上,所有的想象力都抵不过现实的捉襟见肘。眼下的圆谷恐怕并不被主流影视界看好,拼尽全力也只拉到高山树这么一个身份不太干净,全球可飞的倒卖商人。
紧接着,屋内又传来圆谷一的声音,这次多了一点重新振作的上扬:“希望我们的大编剧金城,能再提供一个再好一点的剧本吧。只要剧本够好,我们一定能拍出作品,让公司走出困境。”
“嗯。”圆谷英二的声音沉稳下来,不像刚才那样带着疲惫,反而恢复了几分在拍摄棚里指挥全局的清澈与笃定,“刚好,你一会儿把金城喊来,我有一些话想跟他讲一下。关于怪兽的事情,我还有些想法。”
高山树正听着屋内父子二人的对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斜向了院子角落。他视觉余光里的画面比听觉更先触发了警觉。
院子角落的地面微微隆起一小块,泥土被什么东西从下面轻轻顶起,裂开的缝隙里渗出几缕若有若无的黑暗气息。查利迦那家伙,竟然整个人潜藏在地面之下,只露出小半个脑袋,两只眼睛刚好露出地面,正屏气凝神地对着屋内的方向,眼神里满是警惕和贪婪混在一起的亮光。他听得很专注,连自己头顶的泥土里爬过一只西瓜虫都没有察觉。
看来,这个异次元魔人是把心思彻底锁死在圆谷英二身上了。
高山树收回目光,在屋顶上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他心里暗自盘算,保险起见,自己必须盯死这家伙,不能让他在这条时间线上搞出任何乱子,更不能让他找到他口中那个“宇宙第一凶暴的怪兽”。
以这种魔人商客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劲儿,一旦被他摸到线索,他绝对不会在乎顺手改掉多少历史。
不过,以查利迦的警惕性,自己离他这么近,他应该也察觉到了什么吧?
果然,下一秒,查利迦突然从土里猛地抬起头,带起一小撮泥土簌簌落下。
他的目光直直地、几乎是钉向屋顶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在瓦片的阴影之间飞快地扫过,仿佛在搜寻什么东西的轮廓。
可屋顶上,只有几只被夜色惊动的归鸟,从屋檐下的巢里扑棱棱地飞出来,叽叽喳喳地在月光下盘旋了一圈又落了回去。瓦片在月光下反射着清冷的灰白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错觉吗?”查利迦皱了皱眉,眉心的肌肉拧成一团。他慢慢把脑袋缩回土里几寸,嘴唇贴着泥土边缘低声嘀咕,语气里的疑惑比刚才更重了一分,“那个自称灭光魔人的家伙,给我的压力实在太大了,竟然让我变得这么一惊一乍。连几只鸟都能吓到我,真是见了鬼了。”
他又警惕地扫了一圈屋顶和周围的院墙,目光反复在每一个阴影的边角上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确认没有任何不协调的轮廓之后,才重新把脑袋埋低,继续偷听屋内的对话。
而屋顶上的高山树,依旧平躺在屋脊背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匀。
周身的气息被他刻意收敛到了极致,心跳压到最低频率,体温与瓦片被阳光晒了一天后残留的余温融为一体,整个人完美地隐藏在夜色和屋脊阴影的交界处,仿佛本来就长在这片屋顶上的一块暗色。
心里做着快速而冷静的分析推演。
从刚才短暂的正面对视和这个距离上的观察来看,查利迦的身体强度应该仅差自己一线,正面交锋,自己虽然能战胜他,却未必能占到多大便宜。
胜利的代价可能是让他警觉逃跑,或者直接在人类城市里搞破坏,无论哪个结果都不是他想要的。
更要紧的是,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的存在。
如果查利迦真的抱着什么不好的念头,自己打偷袭肯定比正面硬刚拿下他的概率高得多。
能战胜,不代表能留住。
查利迦拥有异次元穿梭和时间穿梭的双重能力,那口手提包就是他的逃生舱兼传送门,随时可以撕开一道时空裂口把自己扔到另一个坐标去。
假如他真的一心要跑,以自己目前的能力,还真拿不出能跨越时间维度追踪他的手段。高山树连怪兽卡牌跨时间线召唤都做不到,追一个能在时间轴上来回跳的家伙更是无从谈起。
所以这一仗如果要打,唯一的胜算就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击封死他所有的逃脱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