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旁的空地上，胜利队的众人正有条不紊地组装着枪械，夜色渐浓，周围的灯光被尽数疏散熄灭，只剩下枪械的金属反光，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新城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凑到宗方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指挥，你让我们疏散居民、晚上全部关灯，到底要我们射击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宗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古井，语气沉稳：“黑暗与黑暗之间是连通的。我们已经确认，奥比克的拉面锅子和这口古井相通，既然是通道，我想，它应该是双向的。”
崛井正蹲在地上调试探测仪，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他顺着宗方的思路往下推，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口井作为媒介，发射信号弹定位通道的另一端。信号弹穿过锅子到达奥比克所在的位置之后会触发发光反应，我们只要看哪个方向亮起来，就能精准锁定他的藏身处，再也不用被他耍得团团转了。”
宗方低头看了看手表，指针正走向约定的时间。他抬起头，眼神一凝，下令道：“时间差不多了。开火。”
众人立刻举起枪械，枪口齐齐对准黑洞洞的井口，扣动扳机。
“咻——咻——咻——”数枚信号弹拖着细长的尾音呼啸着射入古井，井口里没有溅起任何水花，也没有传来撞击的声响，信号弹的光芒在井壁上一闪而逝，如同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下去。
紧接着，众人纷纷抬起头环视四周，目光焦急地在黑暗中搜索。
就在这时，后山方向突然升起一片耀眼的烟火，橙红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绽开，像一朵缓缓盛放的花，照亮了半边天际。
“在那边！”宗方低喝一声，率先朝着后山跑去，众人紧随其后，脚步声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急促的鼓点。
烟火升起的位置，正是开发商用围栏圈起来的那片施工现场。
大古跟在队伍中，冲进施工区域时，目光下意识地在入口处那块施工警告牌上停留了一刻。
警告牌上印着冰冷的字体——“施工现场，禁止入内”。
不远处的山坡上，高山树正随意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红球悬浮在他肩膀旁边，外壳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荧光。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枪械，尺寸比常规手枪还要小一圈，线条简洁流畅，看起来更像是一把做工精致的玩具。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球，你确定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吗？只是一把缩小版的光束枪，真能把奥比克缩小？要不还是把大型仪器搬过来，保险一点。”
红球的机械音在耳边响起，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直，但措辞间带着某种近乎自信的笃定：“请相信我的技术水平。这把光束枪的核心模组采用了勒比克星人的缩小光束技术，经过我的参数校准和波段适配，能够将生物体等比缩小至安全尺寸，整个过程不会对他造成任何物理伤害。便携化的设计不影响光束精度，正好符合你‘不伤害目标’的要求。”
高山树挑了挑眉，把光束枪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再说什么。
此时，胜利队的众人已经找到了奥比克。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拉面服，怀里紧紧抱着那口漆黑的拉面锅子。
可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故作的诡异和狰狞。他站在施工空地的最中央，开心得像个孩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眼前的黑暗，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一样的，和以前完全一样的黑暗！” 奥比克伸手指着前方的空地，语气里满是狂喜，声音都带着颤抖，“看哪，那才是以前村庄的夜晚，我们的村子又回来了！以前的村子又回来了！那是村子的了望台，在那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河，河的对面是一望无际的莲藕池，夏天的时候，荷花全开了，可好看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村子又回来了，村子又回来了！以前的村子又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胜利队的众人沉默着，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的面前，那片施工现场被推土机碾成了光秃秃的平地，没有房屋的残垣，没有小河的痕迹，没有莲藕池，只有冰冷的泥土和散落的碎石，在夜色里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可在奥比克的幻视里，曾经的村庄就在那里。他透过这片被推平的土地，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还有欢声笑语，还有伙伴相依，还有他一辈子都放不下的、沉甸甸的回忆。
大古缓缓收起枪械，把枪管压低到身侧，对着身边的队友们轻轻摇了摇头。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奥比克，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在靠近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语气温柔到几乎带着哄意：“奥比克，清醒一点。那不是村子。在那片黑暗里，已经没有以前的村子了。”
“你在骗我！”奥比克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像被点着了一把火，愤怒和抗拒在里面翻涌。他死死地盯着大古，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我都看见了，我明明就看见了以前的村子！了望台就在那里，小河就在那里，莲藕池就在那里——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我没有骗你。”大古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了奥比克的嘶吼。他的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对峙，只有一种很深的心疼，“以前的村子，确实已经消失了。可是奥比克，你还在。跟我走，我会帮你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没有人打扰、可以让你安心住下来的地方。一定有那样的地方的，一定能找到的。”
他说话的时候，手心向上微微摊开，像是在递出一份真诚的邀请。
可奥比克根本没有听进去。他的眼神在大古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折断了一样，整个目光都碎了。
他死死地抱着拉面锅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白，眼神从愤怒变成疯狂，从疯狂变成彻底的绝望。他无视了大古伸出的那只手，声音嘶哑到几乎破音：“我才不要呢！如果说这不是以前的村子——如果说村子不在了——那我就把这地方给毁掉！”
话音未落，奥比克猛地松开双手，拉面锅子重重地砸在地上，“哐当”一声，锅盖弹开，滚落在泥土里。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锅子里急速窜出，贴着地面无声地滑动，像一道被抽长的墨迹，在接触到奥比克的脚踝的瞬间融了进去。
是影法师。
伴随着奥比克撕心裂肺的呼喊，他的身体开始急剧膨胀。
那张曾经和蔼慈祥的脸庞在膨胀中扭曲变形，变成了某种只属于噩梦的狰狞轮廓。短短几息之间，站在众人面前的已经不再是一个抱着锅子的拉面老头，而是一头遮住了半边天空的巨兽。
“所有人，全部散开！”宗方的命令在巨兽投下的阴影中炸开。
众人迅速向不同方向拉开阵型，举枪、瞄准，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没有一个人扣下去。他们离得够近，能看见这头巨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戮的欲望，没有嗜血的疯狂，只有一片被淹没在悲伤和绝望之下的虚无。
它不是在攻击，它是在发泄。
大古看着奥比克化身的巨兽跌跌撞撞地冲向施工空地，挥舞的双臂没有章法地砸向地面，泥土和碎石被砸得四散飞溅。
每一下都不是在战斗，而像是要把自己连同这片被推平的土地一起砸碎。
他低下头，从队服内层缓缓掏出神光棒。
目光在手中的神光棒和那头失控的巨兽之间来回游移了一瞬，眼底满是不忍和心疼，然后深吸一口气，将神光棒高高举起。
“迪迦！”
光芒从指缝间迸射而出，一道金色的光柱撕破夜色，迪迦的身影在光芒中缓缓成型，矗立在施工现场的空地上，挡在了奥比克的面前。
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奥比克虽然一直自称“大妖怪”，嘴里总是念叨着要把人丢进锅里吃掉，但他根本就不会战斗。巨兽的攻击没有招式，没有策略，没有攻击要害的意识，甚至没有明确的攻击对象。
它只是疯狂地挥舞着手臂，砸向地面，砸向空气，撕扯着自己的喉咙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迪迦全程都没有主动进攻。面对巨兽杂乱无章的挥击，他只是一次次地用前臂格挡，用手掌拍开，身体不断地向一侧闪避，尽量避开它的要害。
甚至当巨兽从喉咙深处喷吐出炽热的火焰时，迪迦也只是侧身让火焰擦着自己的身体飞向夜空，在头顶上方炸开，碎成漫天绚烂的光点，像一场没有人愿意观看的焰火表演。
直到一次，迪迦在连续格挡中被逼退了数步，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意识的克制，他的手掌之间下意识地凝聚起光之能量，一道月牙形的光子手里剑脱手而出。
这一击，太快，太精准。没有丝毫防备的巨兽被光子手里剑迎面击中胸口，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崩塌的山一样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的尘土。
它躺在那里，胸口的伤口处渗出暗色的光芒，挣扎了很久，喘息了很久，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重新站了起来。
两个巨人隔着一片狼藉的空地对峙着。晚风拂过山岗，带着几片不知从哪里卷起的枯叶，在两者之间缓缓飘落。那风声穿过被推平的旷野，细听之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山头的角落里，还立着一块块长满青苔的石碑，被夜色掩去了轮廓。
那是曾经住在村子里的人们留下的，一代一代地守在这块生养他们的土地上。
奥比克即便在失控的边缘，他的脚步也始终没有踏入那片区域半步，总是在某个看不见的边界前停下来，然后绕开。
高山树坐在山坡上，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把玩着那把还没用过的小型光束枪，目光穿过黑暗，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一切。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在夜风里散成淡淡的白雾。
红球漂浮在他身边，沉默着，指示灯缓慢地明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人类点亮灯火，不过百余年的时间。
这百余年里，文明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向前狂奔，高楼从平地上拔起，柏油路覆盖了泥土小径，灯光驱散了夜晚的黑暗，让城市亮如白昼。
可人们也因此忘记了，黑暗才是夜晚本该有的样子。
忘记了那些被光明一点一点挤到角落里的记忆，忘记了那些在不再有人回头的角落里守着往事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