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闻言,没有多问,修长的手指将书页重新摊开,恢复了先前那副冷峻肃穆的模样。他垂目阅读的姿态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树。
只是眼角的余光总会时不时悄悄瞟向高山树,时刻留意着主上的一举一动,不敢有丝毫懈怠。那目光里没有窥探的意味,倒更像是一个刚上岗的贴身侍从,生怕漏掉了什么该做的事。
高山树看着他专注看书的样子,目光在他端坐的侧影上停了片刻,心里又泛起几分感慨。
美菲拉斯星人身为紫色卡牌,跟巴巴尔星人那张绿色卡牌,从根子上就是不一样的。
美菲拉斯星人是宇宙人,却不是以附身或契约的形式存在,而是能被他直接从卡牌中召唤出来,以独立的实体现身于这个世界。
这意味着紫色卡牌和低阶卡牌之间横着一条本质的分界线。
而且小美的性格,也完全不像传闻中那般恶劣狡诈,反倒带着几分让人说不上来的懵懂,像是刚出生的幼兽,对这个世界还没有形成任何成见。
这倒是推翻了高山树之前对高阶怪兽卡牌的一个猜想:变身成宇宙人、召唤怪兽,低阶卡牌或许可以直接以指令操控,像提线木偶一样精确执行。但这些高阶的怪兽卡牌,本身是拥有完整自我意识的。
就像小美,被召唤出来的时候,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他什么都要问、什么都要记。
甚至连完全成型的三观都没有,对善恶、对错的判断几乎是一张白纸。
这几天的言行举止,全都是靠着阅读人类社会的书籍,一点点自我学习、模仿而来,像一个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社会化过程的速成生。
传闻中的美菲拉斯星人,本就以绅士风度着称于星际之间。
它们厌恶直接使用暴力,不屑于蛮力征服,热衷于用言语和计谋诱骗、蛊惑人心,擅长在不动声色的谈判桌上把对手逼进墙角。
用刻板印象来形容,就是“讨厌暴力、有绅士风度的恶魔”。
这个评价本身是矛盾的,但放在美菲拉斯星人身上,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念动力、光束能量、瞬间移动,这些都是小美天生就具备的能力,跟出厂预装程序一样,不需要学习也不需要训练,使出来就和水龙头拧开水就流一样自然。而且他的性格里,也天生带着一种优雅的绅士感。
只是那份狡诈和谋划人心的本事,显然不是基因里自带的,需要后天学习才能掌握。
不然,小美也不会在前两天闹出那样的笑话:他第一次看到电视机里播放的晚间剧时,好奇地盯着屏幕里走动的人影看了半天,然后一本正经地伸出手,想要用念动力把电视机里的人直接抓出来。
但即便如此,他的硬实力也对得起“和杰顿一个阶层”的定位。
紫色卡牌的含金量,在他的战斗力上体现得毫不含糊。
至于某只巴巴尔星人,那只巴巴尔,实力弱得一批,简直是他所有卡牌里的垫底选手。
TPC员工住宿区,高山树的房间内。
客厅已经被红球铺展开来的密密麻麻的实验装置占满了大半。
两台虚影打印机摆放在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机体表面隐隐流动着待机的微光。旁边的鱼缸里,一只迷你艾雷王正悠闲地游来游去,黑色的身体在LED灯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细长的尾巴左右摆动,像一条被缩小了无数倍的电鳗。
高山树当初特意把它留下来,就是为了充当一个活体警示器,防止出现上次怪兽的拆家事件再度发生。
【真实投影技术,第1145次试验启动。】
随着红球的机械提示音响起,两台虚影打印机同步运转起来,内部的光学模块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空气中,无数细微的粒子开始快速汇聚,从四面八方涌向打印机的投影焦点。
一只老鼠的投影轮廓慢慢成型,先是骨架,一层半透明的光质结构在光影中编织得纤毫毕现,然后是肌肉组织、血管网络、皮毛纹理,一层一层地叠加,眼看就要完成完整的实体化。
可就在即将成功的瞬间,构成虚影的粒子突然剧烈波动起来,所有的结构同时失去了稳定性,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的沙雕,从外到内瞬间溃散一空,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第1145次试验,失败。】
红球没有丝毫气馁。
它也没有气馁这个情绪模块,至少在目前看来是这样。
它连停顿都没有停顿,立刻切换了实验项目。
茶几上方的全息屏幕内容迅速刷新,新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机械提示音再次响起,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直:【怪兽卡牌生成技术,第350次试验启动。】
屏幕上,代表着怪兽模型的数据开始快速跳动、计算,各种参数在算法框架内不断整合、碰撞、重组。那是从残次品技术中逆向推导出的补丁程序。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光从窗帘缝隙里移到了地板中央,又移到了对面的墙上。屏幕上的数值终于停止了跳动,所有参数同时亮起绿色的锁定标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张虚拟的怪兽卡牌缓缓浮现在全息投影中,卡牌的边缘闪烁着蓝色的边框,正面印着一头体型臃肿、脊背上布满尖刺的狰狞怪兽,下方标注着名字:超戈布。
【试验成功。】
简短的四个字,让红球瞬间停止了悬浮。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绕着客厅快速飞了一圈,外壳上闪烁的光芒变得格外明亮。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情感模块又有了新的进程,像是某种阈值被突破了,又像是积蓄了很久的水位终于漫过了堤坝。
它没有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发给高山树,而是将实验装置全部收起。
它查阅过人类的情感资料库,在数万条关于人际交往的词条里找到了一个它觉得最合适的定义。
这种“刻意隐瞒、事后告知”的行为,在人类情感中,就叫做惊喜。
夜色渐深,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灯的光在薄雾中晕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圈。
新城的感受却和“惊喜”完全相反,他倒是挺惊吓的。
胜利队的夜间巡逻正在进行中。新城驾驶着巡逻车,沿着之前路灯频繁损坏的区域缓缓行驶,车速压得很低,车灯在前方路面上切出两道雪亮的光柱。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嘴里还在抱怨着:“真是的,都这么晚了,还要出来巡逻,希望那个什么奥比克别真的出现。”
话音刚落,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这句话似的,路边的路灯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滋啦”声,灯泡剧烈地闪了两下,然后瞬间熄灭。
周围像是有人拉下了总电闸,整片区域同时陷入一片浓稠的漆黑。巡逻车的车灯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却反而把周围的黑暗衬得更加深不见底。
一道诡异的身影,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身影一步一顿,走路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散步。
新城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浑身的肌肉在同一瞬间绷紧。
车灯照出那身影的轮廓。
是一个看起来年龄不小的拉面师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出毛边的拉面服,头上扣着一顶印着拉面图案的小帽子。他双手抱着一个漆黑的拉面锅子,锅口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他的脸上挂着一抹渗人的微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巡逻车的方向,。
“鬼、鬼啊!是恐怖的吃人拉面老头!”
新城五大三粗的个子,在恐惧面前毫无尊严地缩成了一团。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猛推开车门,踉跄着跑到墙角,后脊贴着墙面,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举起手枪。
瞄准的间隙里,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上的表情。
那分明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上了年纪的拉面师傅的脸。
可车灯把所有的阴影都打在了错误的落点上,让那张慈祥的面孔骤然变得阴森。
他看到了那顶熟悉的、印着拉面图案的小帽子,看到了那身洗到发白的拉面服,心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个配置,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行动比思考更快,他的手指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子弹呼啸着射向黑暗,枪口的火光在夜色中闪了闪,短暂地照亮了新城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但子弹像是石沉大海一般,隐没在漆黑的夜色中,没有发出丝毫撞击的声响,也没有对拉面师傅造成任何影响。
就在新城吓得快要崩溃的边缘,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几道刺眼的光柱。宗方、大古和崛井等人及时赶到。
他们从另一条岔路包抄过来的,听到枪声就立刻加速,几乎是在新城扣下扳机的下一秒就冲进了现场。
大古第一个打开强光手电,宗方和崛井同时将巡逻车的远光灯调到最亮,几道刺眼的光芒从不同角度射来,一瞬间将周围的黑暗撕得粉碎。
拉面师傅被光芒一照,脚步顿住了。他像是一只被突然掀开石头的潮虫,暴露在光明中的瞬间,所有的诡异感都变成了某种不协调的僵硬。
“快,把他包围起来!”宗方没有浪费这个转瞬即逝的时机,一声令下,语气短促而有力。众人立刻分散展开,拉出半弧形的包围圈,从不同方向朝着拉面师傅压过去。
可就在包围圈即将收拢的瞬间,拉面师傅突然转过身去,动作快得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他迈开脚步,飞快地奔跑起来,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口锅。那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该有的移动能力,一双穿着旧布鞋的脚在柏油路面上快得几乎看不清落点。
众人立刻追上去。
崛井跳回巡逻车发动引擎,大古和宗方徒步紧追,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街道上疯狂晃动。
可即便驾驶着巡逻车,也只能勉强跟上,始终无法将距离缩短到足以拦截的程度。
众人一路追赶,眼看前方那道奔跑的身影就要拐进一条窄巷,宗方猛打方向盘,巡逻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停在巷口。几个人同时跳下车,手电筒的光柱齐齐刺入巷子深处。
窄巷很深,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泛黑的青苔,墙根的垃圾桶盖子歪在一边。大古率先冲了进去,手电筒快速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宗方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在黑暗中搜索。崛井喘着粗气最后一个跑进来,手里还抱着他那台从不离身的便携探测器。
可当他们把手电筒的光柱汇聚在一起,将整条巷子从头到尾都照得透亮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身影。
刚才那个抱着拉面锅的老头,竟然凭空消失了,如同融化在黑暗里,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怎么会这样?”新城喘着粗气,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握着枪的手还在发抖,心有余悸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声音里全是无法消解的困惑,“明明刚才还在前面,我亲眼看到他从这里拐进去的,怎么一转眼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