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的阴影里,伽古拉独自调整着身体。
他靠在天桥底的墙壁,蛇心剑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剑身上。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的身体还在隐隐作痛,身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可他不在乎。
这场胜利的欢喜属于所有人,唯独不属于他。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在阴影里默默舔舐着伤口,看着那些光之战士在阳光下拥抱、击掌、互相鼓励。
即便身受重伤,他依旧握紧了蛇心剑。剑柄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战斗。
红光闪过。
拄着拐杖的高山树出现在他面前。这一次,他连左臂都没了。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起,像一面破败的旗帜。他的脸上有伤,嘴角有血,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伽古拉抬起头,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这次是来告别的吗,高树哥?”
高山树没有立刻回答。他侧着头,望着天桥外的阳光。午后的阳光很亮,很暖,将天桥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远处的生命之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伽古拉正疑惑着,远处的生命之树轻轻颤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呼吸一样的起伏。一阵清风裹着七彩的叶片从天边飘来,叶片在空中旋转、飞舞,像一群彩色的蝴蝶,最终落在两人面前。
恍惚间,伽古拉听见了一个慈祥又温柔的声音,在心底缓缓响起。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回荡,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额头。
“年轻的战士,我认可你的行为。”
伽古拉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漫过喉咙,涌上眼眶。他的脸颊莫名发烫,一行泪珠顺着脏兮兮的脸庞滑落,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灰尘。
他一直无人认可,无人理解。战士之巅拒绝了他,光之战士排斥他,连他曾经最亲密的搭档也在渐行渐远。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站在他这边了。
可现在,这棵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神树,对他说了一句“我认可你”。
高山树看着他,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家常,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伽古拉的耳朵里。
“伽古拉,你知道吗?其实那一次,我也登上了战士之巅。可我并没有得到O50的认可。那道十字星的光芒,选了别人。”
伽古拉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高山树是少数活着下山的攀登者。维克托和聚集地的人都以为他是中途放弃了,就像维克托自己一样。其余的人,要么死在攀登路上,要么登顶获得力量后离开,从此消失在宇宙中。从来没有人想过,他可能登顶了,却没有被选中。
高山树费力地蹲下身。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右腿的义体发出轻微的机械声。他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伽古拉的肩膀,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破烂的衣料传到伽古拉的皮肤上,暖洋洋的。
随后,他拄着拐杖,慢慢转过身,朝阳光的方向走去。
“记住了,小鬼。只是那道圆弧没选择你而已。仔细聆听你自己心的声音。”
等伽古拉回过神,高山树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天桥阴影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把横放在膝盖上的蛇心剑。
感受着生命之树留在心底的暖意,伽古拉握紧了蛇心剑。剑柄传来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站起身,转身朝着更深的阴影走去。他的脚步不再犹豫,他的脊背不再弯曲,他的剑锋,依旧锋利。
身后,生命之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目送远行的孩子。
红球现在的体型快有高山树一半大了。它绕着他慢悠悠地漂浮,像一颗被线拴住的气球,又像一只不肯离开主人的大猫。它的表面依旧光滑圆润,没有长出记忆中那些狰狞的尖刺,只是比之前大了一圈,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
“树,你要不要许愿,把自己的胳膊和腿都变回来?”
高山树走在空无一人的城市废墟里,连眼皮都没抬。靴子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吹起又落下,像一面破败的旗帜。右腿的义体倒是还在,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机械摩擦声。
“少来。我真许这个愿,你是不是直接给我变一对原装的四肢出来?你当我是拼装机器啊,拧俩螺丝就能用?”
红球立刻飞到他面前,球体微微倾斜,像是在认真打量他的表情。它的电子音里难得带着一丝焦急,像是急着证明自己,又像是在心疼什么:“我会召唤全宇宙最好的生物医师,给你完美复原,和原来一模一样。骨骼、肌肉、神经,全部重新生长,不会有任何排异反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山树随手拨了下红球的头发,把它从眼前推开。然后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左肩,指尖触到接口处那些粗糙的金属和线路,沉默了片刻。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道早已不疼了的旧伤疤。
“我早就习惯假肢了。”
一种很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他确实习惯了。从地球上的那场车祸开始,他就一直在用假肢。维克托给他装的义体,他自己改装升级,还有刚才在战斗中自爆。说实话,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手脚健全是什么感觉了。
红球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它又切回了最基础的运行逻辑,执着地追问:“那你想许什么愿望?”
高山树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他的右手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杰顿卡牌,指尖在卡牌边缘的光晕上划过。即便只是一张卡牌,上面的宇宙恐龙依旧透着慑人的压迫感。那漆黑的甲壳,那暗红色的眼眸,那张开的镰刀臂,仿佛随时都会从卡牌里冲出来,再次君临战场。
“球,你之前说,这些卡牌是你找到的失落科技,对不对?”
“是的,来源于已经消亡的远古宇宙文明。”红球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像是在背诵一份存档已久的档案。
高山树收起卡牌,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坚定,像是终于想通了某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我许愿——我想知道,制造出这些怪兽卡牌的,到底是什么存在。”
“你的愿望,即刻实现。”
红球的声音刚落,红光瞬间裹住一人一球。光芒从红球体内迸发出来,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变形。地面上的碎石被气浪卷起,向四周飞散。
极可星废墟中的最后一点红光消散了。
先是一阵失重感。高山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悬在半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虚无感包围着他。胃里的食物在翻涌,耳朵里有嗡嗡的鸣响。
紧接着是刺骨的极寒。那寒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没有任何热源的、绝对的冷。他的牙齿开始打颤,指尖失去了知觉,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周遭连一丝空气都没有,真空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高山树立刻动用念力感知。
他摸出一枚噶次星人的简易宇航徽章往身上一按,半透明的蓝色防护罩瞬间展开,将他牢牢护住。防护罩的表面流转着细密的能量纹路,隔绝了真空和辐射,也挡住了刺骨的寒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蓝色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苍白的轮廓。
“这里是哪儿?”
红球检索了片刻。它的内核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数据流在它的意识中奔涌穿梭,像是在翻阅一本浩瀚的宇宙百科全书。片刻后,它给出了答复,语气依旧机械冰冷,却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这里是已灭亡的多咔星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