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球悬浮在海风里,红光照在高山树脸上,像一盏不肯熄灭的夜灯。
“树,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高山树没看它,目光投向海面尽头那道模糊的岛影。黑潮岛。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遇见赛文和雷欧的地方。那时他还拄着拐杖,左臂是假的,右腿也是假的,却还是参与了进去。
“我好像跟你说过,我想再好好活一次,最好活得精彩一点,对吧?”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红球,“怎么了,你现在想送我开下一条命吗?”
红球身上的红光微微闪烁,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然后它的内核深处传来一阵机械运转的嗡鸣,一股能量开始在球体内部凝聚——它竟然真的在召唤什么东西。
高山树脸色一变:“我说你智障就真的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是一点儿也听不出语言之间的情绪吗?”
红球的动作顿住了,能量波动缓缓平息。它呆呆地飘在半空,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红色“眼睛”望着他。
“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愿望吗?”
高山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我就是随便感慨一下”。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沉默了。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带着咸腥的气息。
“唉,”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软下来,“我现在有点儿怀念在O50的那段日子。什么也不用思考,每一天竭尽全力地去攀登,然后返回营地和小孩子们玩闹,听维克托唠叨。”
他已经活了将近四十年了。可自从红球把他送到O50之后,他的身体好像再也没有发生过衰老,一直保持着二十出头的样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紧致,没有皱纹,像是时间在他身上按下了暂停键。可他心里的那些褶皱,却怎么也抚不平。
“球啊,”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让我再去见见伽古拉吧。不要打扰他,就让我过去再和他见一面,说说话。”
红球周身红光暴涨,那颗球体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小太阳,光芒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你的愿望即将实现,开启时空穿梭。”
红光吞没了海滩,吞没了远处的黑潮岛,吞没了整片天空。光芒消散之后,沙滩上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串被海风吹散的脚印。
O50,战士之巅。
维克托去世,高山树离去之后,聚集地的生命体越来越少了。
那些曾经在篝火旁吵吵闹闹的外星人们,有的去尝试攀登战士之巅,有的则前往星空各赴前程。空置的帐篷被风沙掩埋,曾经热闹的集市只剩下几块生锈的铁皮在风中哐当作响。
今天,战士之巅又一次迎来新的登顶者。
伽古拉斯·伽古拉和他的伙伴红凯。
他们筋疲力尽,衣衫褴褛,在风雪中爬上了这座无数人望而却步的山峰。伽古拉站在山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肺。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一个圆弧光环悬在山巅中央,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像一轮不会落下的太阳。旁边散落着零零散散的活动痕迹,几块被风化的布料,几个生锈的金属扣件,想来是曾经的攀登者所遗留。
力量。他梦寐以求的力量,就在眼前。
伽古拉来不及调整呼吸,笔直地走向光环。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掌心全是汗。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团光芒的瞬间——
电弧炸开。
刺目的蓝白色电光从光环中喷涌而出,像一条愤怒的鞭子,狠狠抽在伽古拉身上。他在一脸不可思议中被弹飞出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山崖下方坠落。
“伽古拉!”
红凯的声音在风中撕裂。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伽古拉的手腕,将他从悬崖边拽了回来。两人一起摔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伽古拉躺在那里,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他不痛,那些电弧没有伤到他分毫。可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他不敢相信,自己追求力量这么多年,竟然会被力量本身所拒绝。
红凯慢慢站起来,走向那团光环。
原色光弧瞬间收缩,那些温暖的光芒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凝聚成一把小小的圣剑,悬浮在红凯面前。剑身泛着银白色的光,手柄处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伽古拉坐起身,看着那把圣剑,又看了看红凯。他不敢相信。他追求的力量,选择了比他弱小、更逊一筹的红凯。
红凯在慌乱之间握住了圣剑。光芒从剑身涌出,包裹住他的全身,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红色的纹路在银白色的身躯上蔓延开来。
一名高大的红色巨人出现在山巅,足足有二十米高。
伽古拉仰头看着那个巨人,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恭喜”,想说“你值得”,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刀,握过所有能让他变强的东西。可此刻,它们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巨人变回了红凯的模样。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圣剑,又看了看伽古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伽古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种他练了无数次的、满不在乎的笑。
“凯,”他说,“你获得了力量,应该高兴才是。”
红凯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堵。他认识伽古拉很多年了,他知道这个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红凯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行星伽农,需要援助。”
伽古拉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那就走,愣着干什么?”
两人离开了O50。可凯刚刚离开星球大气层就调转了方向,伽古拉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跟了上去。
同一时间,王立行星伽农。
高山树躺在草地上,呵呵傻笑。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微微涣散,嘴里说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谁也听不懂的话。
“好白的云彩呀……好可爱的小树啊……”
他整个人像一条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蛄蛹,身体一拱一拱地往前蹭,蹭过草地,蹭过碎石。他浑然不觉,依旧傻笑着往前蛄蛹。
红球绕着他飞了一圈,内核深处射出几道扫描光束,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该行星氧气浓度过低,导致高山树脑部缺氧,大脑暂时未能加载完成。建议提供氧气,恢复正常生理机能。”
红球的扫描光束收了起来,可它没有第一时间提供氧气,而是悬浮在半空,对着高山树录像。红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偷拍的眼睛。长时间相处之间,高山树的一些行为习性成为了红球的学习对象。比如说在天崩地裂的时候看热闹,比如说在别人最狼狈的时候拍照留念。
摸出一个半透明的呼吸罩扣在脸上,氧气嘶嘶地灌进鼻腔。高山树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脸上的傻笑也慢慢收了起来。他坐起身,把呼吸罩戴好,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巴。
“所以说,小伽古拉现在在哪里呀?”
红球停止了录像,内核深处数据流滚动了一轮:“主动穿梭时空发生细微偏差,名为伽古拉斯·伽古拉的个体将于一周后抵达该星球。”
高山树翻了个白眼,把呼吸罩的绑带又紧了紧:“就你这还实现愿望,作为一个时空机器,穿梭时空都整不明白。”
红球沉默了片刻,内核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嗡鸣,像是在闹脾气。
“我现在需要充能,自动搜寻情绪能量。”
说完,红球化作一道红光,直接跑掉了。它飞得很快,像一颗流星划破天际,转眼就消失在了云层后面。
高山树坐在草地上,望着那颗越来越远的红点,无奈地摇了摇头。
“话说这是哪儿来着?”他自言自语,“跑那么快也不跟我说一下这是哪儿。”
远处。一棵巨大的树矗立在平原上,树干粗得像一栋大楼,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高山树翻出怪兽图鉴,对着四周来回扫动。仪器的屏幕上不断跳出数据波长的波纹,一行行文字从数据库中被调取出来,又被他匆匆扫过。
「王立行星伽农?普通生命体」。
没有怪兽,没有宇宙人,没有异常能量反应。这颗星球安静得不像话,空气里只有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他收起图鉴,目光又落向远处那棵遮天蔽日的生命之树。树干粗得像一栋摩天大楼,树冠铺展开来,遮蔽了半边天空,枝叶间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有人在那棵树的内部点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这种地方,十有八九是星球中枢,说不定能碰到这里的掌权者。他简单收好卡牌和便携武器,将等离子手枪的枪套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又把怪兽图鉴塞进口袋里,拉上拉链。做完这一切,他迈步朝着生命之树走去。
红球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说是去搜寻情绪能量,其实就是闹脾气。那颗破球越来越像人了,会生气,会耍小性子,还会偷拍他出糗的样子。高山树想起自己刚才在地上蛄蛹的模样被红球录了像,就觉得头疼。
他加快脚步,朝着那棵巨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