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珊瑚庙岛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鱼腥、机油和货物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远处万吨巨轮的汽笛声沉闷悠长，近处舢板小艇的马达突突作响。
胡八一、王胖子、雪莉杨跟着明叔，穿行在码头后巷迷宫般的棚户区和老旧仓库之间。
明叔换上了一套半新不旧的白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裤，努力挺直腰板。
但眼角的皱纹和略显浮肿的眼袋，还是透露出这几年的不易。
他一边走，一边用带着浓重粤语腔的普通话介绍：“这边是十三行老区。”
“别看现在乱，早几十年那可是洋船云集，遍地黄金......。”
“咳，阿黄的战友介绍的那位‘阮黑’师傅，就在前面巷子里的修船铺。”
王胖子抹了把汗，嘀咕：“这地方七拐八绕的，比地下墓道还复杂。”
雪莉杨则仔细打量着周围环境，留意着来往人群。
胡八一没说话，目光落在明叔略显佝偻的背影上、心中暗叹。
昔日那位珠光宝气、夸夸其谈的雷老板，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市井的疲惫与急于翻身的焦灼。
只有提及“海”、“船”、“宝贝”时，眼中才会闪过熟悉的光。
修船铺在一个堆满废旧轮胎和锈蚀铁皮的角落，门面不大。
一个皮肤黝黑发亮、身材精瘦如铁、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用锉刀打磨一块青铜件。
他十指粗糙有力，动作却异常稳定精准。
旁边蹲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沉默地递着工具。
少年身形矫健，穿着无袖汗衫。
露出的手臂和肩膀上有大片青黑色的、形似波浪与海兽的复杂刺青（龙户纹身），眼神沉静得与年龄不符。
还有一个十六七岁、扎着两条麻花辫、脸庞圆润、眼神灵动的女孩，正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
嘴里哼着轻快的疍家小调，手上正在修补一张渔网。
这三人正是明叔要找的疍民阮黑，以及他的徒弟古猜和养女多铃。
“黑仔！”
明叔换上熟练的粤语招呼。
阮黑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海风和岁月刻满深纹的脸，眼神锐利如鹰。
看到明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目光扫过胡八一等人，尤其在雪莉杨这个明显是外邦人长相的女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王胖子背着的那个鼓鼓囊囊、显然不是寻常行李的大包上。
“雷老板，无事不登三宝殿。”
阮黑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这几位是？”
明叔连忙介绍：“这几位是京城来的朋友，胡八一胡老弟，王凯旋王老弟和杨小姐。”
“他们想出海去个特别的地方，需要最好的船和真正懂海、敢闯的‘海狼’。”
“出海？”
阮黑放下锉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铜屑：“去哪里？”
胡八一上前一步，拿出孙教授提供的、经过处理的南海部分海图，指向珊瑚螺旋大致方位：“这片海域，老大可熟悉？”
阮黑一看那位置，眼神陡然一凝。
旁边的古猜也微微抬起了头，一直轻松哼歌的多铃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修船铺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珊瑚螺旋......。”
阮黑缓缓吐出这几个字，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龙上水的风暴窝，海和尚（巨型章鱼）的老巢，暗礁比鲨鱼的牙齿还密。”
“进去的船十有八九出不来，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找一样沉在海底的老物件。”
胡八一坦然道：“为国出力，也有些私人原因。”
“报酬方面，绝不会亏待。”
阮黑摇头，态度坚决：“给再多钱，没命花也是白搭。”
“我老了，古猜和多铃还年轻。”
“这活儿，接不了。”
明叔急了：“黑仔！价钱好商量！”
“我老雷这次是真心实意，船我也准备好了，是你师父亲手打造的‘三叉戟号’”
“虽然老了点，但龙骨结实，发动机我刚请人大修过！只要你们肯掌舵带路......。”
“雷老板！”
阮黑打断明叔，眼神有些复杂：“师父造的船我知道，但那地方不是有船有胆就行的。”
“那里......邪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辈疍民传说，那片海下面有吃人的‘龙王宫’，还有会唱歌勾魂的‘鲛人’。”
“早年不是没人贪图那里的沉船宝货进去过，结果......连块木板都没漂回来。”
一直沉默的古猜，突然用生硬的普通话开口。
眼睛却看着胡八一手里海图上标注的某个更具体的点（孙教授根据资料推测的恨天国遗迹可能方位）：“那里，不是龙王宫。”
“是‘恨’。”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一愣。
“恨”？
胡八一和雪莉杨对视一眼，孙教授提过的“恨天国”！
多铃拉了拉古猜的袖子，小声用疍家话说了句什么。
古猜抿了抿嘴，不再言语。
但眼神深处那抹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却被悄然观察的雪莉杨捕捉到。
眼看陷入僵局，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邪性之地，亦有正道可往。”
“惧的不是鬼神，是人心无依。”
众人回头，只见姜烨和任婷婷不知何时已来到巷口。
姜烨依旧是简单的青衫布鞋，任婷婷白衣素裙，怀抱以锦囊包裹的九霄环佩。
两人站在那里，与周遭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安定如山、深邃如海的感觉。
阮黑瞳孔微缩，他是老海狼，见过风浪无数，对人的气场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眼前这一男一女，给他一种极度危险又极度沉静的矛盾感。
尤其是那男子，眼神扫过来时，阮黑竟有种浑身被看透、连灵魂都微微颤栗的感觉。
这绝不是普通人！
姜烨缓步走近，目光先落在阮黑身上点了点头：“常年在风浪中搏命，气血凝练，意志坚韧，是条好汉。”
又看向古猜，目光在他臂膀的纹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血脉传承，宿缘未了。”
“那片海，或许也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