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秋意,在忙碌与期盼中染透了枝头的黄叶,也沉淀在人们匆匆的脚步里。
自从雪莉杨带来那个“国家级任务”的消息,小院里的生活节奏明显加快了。
胡八一和王胖子几乎长在了潘家园和各类劳保用品商店,对照着雪莉杨提供的清单和沙漠生存手册。
像蚂蚁搬家一样,往出租屋里搬运各种物资。
加厚的帐篷、防风沙的护目镜、高腰沙漠靴、压缩饼干、净水药片、绳索岩钉,在房间里堆得如同小山。
王胖子甚至弄来几个老旧的军绿色帆布背囊,嚷嚷着要“复古出征”。
而姜烨和任婷婷,则在忙另一件事......搬家。
那日从大金牙铺子里出来,姜烨的壶天符兜里少了一件品相中上、但器型完整的宋代哥窑白瓷瓶,多了一笔相当可观的现款。
这笔钱加上之前存下的部分,在八十年代初的四九城,足以置办下一份像样的产业。
任婷婷早年间在四九城生活时,便留意过几个清静地段。
她性子细腻,眼光也好。
两人几乎没怎么犹豫,便选中了南城一条胡同深处的一处小四合院。
院子不算大,但规整。
一进院落,坐北朝南三间正房。
东西各有两间厢房,院里原有一棵老枣树。
秋日里挂了些红彤彤的枣子,透着股家常的生气。
房屋有些旧但结构完好,稍作打扫便能住人。
更重要的是这里僻静,邻里多是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
关系简单、门户独立,正适合自己这类需要些隐秘空间的人。
购置手续在任婷婷的操持下,办得干净利落,用的是姜烨的名义。
两人花了几天工夫,将出租屋里属于自己的家当搬了过来,又添置了些必要的家具物什。
任婷婷心思巧,将正房东屋布置成了姜烨的书房兼静室、西屋作为卧室。
西厢房则是留了出来,说是给胡八一和王胖子偶尔落脚,实则也是为将来可能的“团队据点”做准备。
小小的院子经她一番拾掇,顿时有了“家”的温馨与宁和。
刚刚把新家大致理顺,窗明几净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这份安稳。
雪莉杨便再次登门了,她直接找到了这座新购置的四合院,显然对姜烨等人的动向掌握得很清楚。
“姜烨同志、任小姐,新居雅致......恭喜。”
雪莉杨依旧是一身利落的便装,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
笑容比上次见面时轻松了些许,但眼神中的干练分毫未减。
让雪莉杨进入刚刚布置好的堂屋,任婷婷沏了茶。
胡八一和王胖子也闻讯从他们堆满物资的“仓库”房间赶了过来。
姜烨开门见山的问道:“杨小姐今天来,是行程确定了?”
“是的。”
雪莉杨点点头,将文件袋放在桌上:“考古队的组建基本完成了。”
“陈久仁教授是领队,他的学生和助手是队员。”
“物资和车辆也已经联系妥当,通过正规渠道运往新疆。”
“出发时间,初步定在三天后。”
“三天后?这么快!”
王胖子咋舌。
“时间比较紧,但考虑到季节和天气......越快越好。”
雪莉杨解释了一句,然后看向屋内四人,语气郑重起来:“今天过来除了通知行程的安排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陈教授提议,在出发前让核心队员先碰个头,相互熟悉一下。”
“也......也简单交流一下各自擅长的领域,以便后续合作。”
“毕竟,我们面对的可能是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和未知的考古现场,彼此了解和信任非常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主要落在姜烨、胡八一和王胖子身上:“聚会定在明天晚上。”
“陈教授做东,地点就在他学校的招待所小餐厅。”
“不知几位,能否赏光?”
胡八一和王胖子对视一眼,都有些跃跃欲试。
这是正式“登堂入室”,接触正规考古学术圈的机会,也是展示自己价值的时候。
姜烨微微颔首:“理应如此,我们会准时到场。”
雪莉杨的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太好了,另外......。”
但她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陈教授和他的学生,都是纯粹的学者。”
“对于......嗯,对于一些非传统的、尤其是民间经验的方法,可能会抱有学术上的谨慎甚至质疑。”
“明天的聚会氛围可能会比较......直率,希望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明天的聚会,也是一次无形的“能力考察”和“资格认证”。
考古队认可雪莉杨推荐的“民间特殊人才”,但具体有多大能耐,能不能融入团队、被学术圈子接纳还得靠真本事说话。
送走雪莉杨后,堂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王胖子挠挠头道:“这意思......明天还得考试?”胡八一倒是比较坦然:“正常,咱们毕竟不是科班出身。”
“人家教授想摸摸底,也是负责任的表现。”
说着看向姜烨问道:“姜大哥,你看我们明天......。”
姜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神色平静的道:“既然是考古队,核心自然是‘考’与‘古’。”
“他们擅长的是文献、器物、历史脉络,而我们......。”
姜烨的目光落到胡八一的脸上道:“八一,你家传的《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可是有着数千年的传承。”
“或者是中华数千年的文化精髓都在其中,尤其是观星定穴、寻龙探脉的学问。”
“在寻找古城遗迹、判断地下构造方面,足够当他们的老师了。”
姜烨这话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胡八一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姜大哥这是在提醒自己,明天的“交流”不必怯场。
自己掌握的学问自有独到之处,甚至可能是考古队欠缺的关键一环。
而展示的切入点,就是风水术,尤其是能与大漠天象、山川地势结合的天星风水!
“我明白了,姜大哥。”
胡八一点点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第二天傍晚,四人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
王胖子难得穿上了压箱底的“的确良”白衬衫,虽然绷得有点紧但看上去也像那么回事。
来到陈教授所在大学的招待所,小餐厅布置得简单雅致。
一张圆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
雪莉杨率先站起身来,热情的为众人做起了介绍。
主位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面容儒雅清癯的老者。
约莫六十上下,眼神温和但透着睿智,想来就是陈久仁教授了。
他旁边坐着一位四十多岁、表情严肃、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男子,是陈教授的得力助手郝爱国。
另有两位比较年轻的男女,是陈教授带的研究生。
男的叫萨帝鹏,带着股书生气。
女的叫叶亦心,看起来很文静。
陈教授的态度很客气,但郝爱国的目光在扫过胡八一和王胖子。
尤其是王胖子那与学者气质格格不入的体型和举止时,明显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寒暄落座,饭菜上桌,气氛起初还算融洽。
陈教授简单介绍了此次考古任务的意义,目标区域(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已知研究。
以及面临的困难和挑战,言语间充满了学者的热忱和一丝忧虑。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深入。
郝爱国推了推眼镜,看向胡八一,语气直接:“胡八一同志。”
“听杨小姐说,你对古代墓葬结构和方位有些独特的见解?”
“不知......师承哪一派?或者,发表过哪些相关论着?”
这话问得有些尖锐,潜台词是:你们这些“民间人士”,有理论依据吗?有学术成果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萨帝鹏和叶亦心好奇地望过来。
陈教授也停下筷子,目光平和地看着胡八一。
雪莉杨也微微蹙眉,但没说话。
胡八一放下酒杯,没有直接回答郝爱国的问题。
而是微微侧身,看向窗外的夜空(虽然窗帘拉着,但他仿佛能透视一般)。
缓缓开口,声音平稳:“郝老师问起师承、家学渊源,不敢妄称门派。”
“至于论着,更是惭愧。”
“不过,我们这些常年在山野、地下走动的人,确实积累了一些野路子。”
“靠的是观察天地自然,山川形势的些微变化......比如!”
胡八一顿了顿,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比如这沙漠寻古城,古籍记载往往模糊,地表痕迹也多被黄沙掩埋。”
“用常规的考古方法去寻找如同大海捞针,但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古人筑城,尤其是精绝这等据说有王统的古城绝非随意选址。”
“他们要考虑水源、防御、交通,更要考虑......天人感应。”
“天人感应?”
萨帝鹏忍不住轻声重复。
“对!”
胡八一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古人深信星象地理对应人事。”
“一座重要的城池,其选址、布局往往暗合天星运行、地脉流转。”
“这就是风水堪舆之术,并非全然迷信,其中包含着古人对自然环境规律的朴素认知和运用。”
郝爱国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想反驳“风水”的“不科学性”。
但陈教授却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眼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小胡同志对风水有研究?这倒是个有趣的角度。”
“在考古实践中,尤其是墓葬考古确实发现许多古代遗迹的方位、形制与天文地理存在关联。”
“只是应用于沙漠古城寻找,具体如何操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