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时代洪流(下)
姜文哲坐在战壕里,左臂被弹片擦伤,鲜血顺着衣袖滴落。
卫生员要给他包扎,姜烨摆摆手自己用纱布缠了几圈。
任婷婷(此时在后方野战医院)若在,一定会唠叨他“又不在意自己”。
想到任婷婷故作严厉的样子,冰冷的面容浮现一丝柔和。
“团长!师部嘉奖!咱们团打得好,被授予‘长津湖英雄团’称号!”
“还有......。”
通讯员喘着气跑来。
“还有什么?”
“师首长说,等这次战役结束......准备提拔您当副师长!”
姜烨眼神微动,随即又恢复平静:“好,知道了......。”
当天晚上,姜哲又擅自对联合国军俘虏进行“违规询问”。
若非是师政委徐明远“碰巧”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姜哲不仅提干的事情泡汤了,还险些降职成大头兵。
还是师参谋长、其他团的团长、政委一起找师首长求情,最后是军参谋长作保才保留了姜烨团长的职务。
一九五二年十月,因为姜烨擅长山区坑道作战的履历,被调往上甘岭。
一九五三年,夏。
朝鲜半岛的硝烟终于散尽。
鸭绿江畔,一列列满载着胜利与荣耀、也承载着疲惫与伤痛的军列,缓缓驶回祖国。
月台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欢迎的人群泪流满面,高呼着“最可爱的人”。
人群中,已晋升为旅长的姜烨,身着笔挺的“五五式”军装。
胸前挂满勋章,安静地站在所属部队的队列前方。
姜烨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容在近十年的军旅生涯和高烈度战争磨砺下,终于留下了更符合其“真实”年龄的深刻痕迹。
眼角细纹清晰,皮肤是长期冻伤与风沙侵蚀后的粗粝,鬓角甚至刻意染上了几缕灰白。
只有那双眼睛,在经历了上甘岭的残酷、见证了无数异国他乡的牺牲后。
沉淀下的不再是单纯的沧桑,而是一种融入血脉的、钢铁般的坚毅与沉静。
战功卓着的姜旅长头上,始终悬着“纪律性有待加强”的评语。
晋升之路在旅长这个位置上,似乎看到了天花板。
对此,姜烨内心异常平静。
自己参军本就不是为了高官厚禄,能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洪流中。
以军人的身份守护这片土地和人民,直至将威胁拒于国门之外。
姜烨已然觉得,自己对得起师父的教诲,对得起自己的誓言,也对得起那些牺牲的战友。
和平的日子,似乎真的来临了。
部队整编、驻扎,投身建设。
姜烨与任婷婷(任青青)终于有了相对稳定的生活,在南方某军区大院安了家。
任婷婷凭借出色的医护能力和沉稳作风,成了大院卫生所的负责人,深受军属们信赖。
夫妻二人,仿佛真的融入了这平凡而忙碌的岁月。
然而时代的洪流,从不因个人意愿而停歇。
一九六六年,风暴骤起。
红色浪潮席卷全国,军区大院也不再是世外桃源。
大字报贴上了墙壁,批判会不时召开。
“破四旧”、“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震天响,姜烨的档案虽然保密级别较高。
但他“旧军官”出身,尽管是红军改编的新四军)。
还有“杀俘”历史污点、以及早年“来历不清”(化名姜哲的底子,在极端审查下并非无懈可击)等问题,开始被某些人有意无意地提及、质疑。
更让姜烨警觉的是,随着社会秩序出现动荡。
一些原本蛰伏的阴暗气息,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
姜烨偶尔能在城市边缘或郊野,感应到极其微弱但熟悉的阴邪波动。
有些类似玄阴教,也有些是其他乱七八糟的旁门左道趁着乱局冒头。
甚至有一次,姜烨察觉到大院外围有隐蔽的神念试图探入,目标似乎就是自己所在的家属楼!
虽然那神念很快被大院本身残留的军威煞气和突然响起的革命歌曲广播惊走,但危险信号已然拉响。
“婷婷,我们得走了。”
深夜,姜烨对任婷婷如此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任婷婷握着姜烨的手,冰凉而稳定:“嗯,风声越来越紧。”
“你那些‘过去’,经不起翻来覆去的查。”
“而且,那些‘东西’好像又闻着味来了。”
夫妻两人沉默下来,其实他们不怕审查、不怕吃苦,甚至不怕暴露部分秘密。
但姜烨怕连累无辜的战友和邻居,怕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
更怕在混乱中被玄门势力趁虚而入,造成不可控的后果。
“师父那里,有消息吗?”
任婷婷问道。
姜烨轻轻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自己与九叔的联系,早在多年前就已转为极其隐秘的单向传递(通过茅山特殊的纸鹤符,数年一讯)。
上次收到消息还是两年前,师父只说一切安好,嘱自己安心为国效力。
如今风云突变,不知师父那边情况如何。
茅山祖庭相对闭塞,但愿风波影响小些。
“我们不能直接消失,那样更会引起怀、追查不休。”
姜烨思索了一下道:“需要来一个合理的、彻底的‘了断’。”
几天后,一个经过周密计划的方案成型。
姜烨用一次带队参与地方水利建设的机会,制造了一场“意外”。
在一段险峻的山区河道勘察时,突遇“山体滑坡”。
实则是姜烨以巧劲震松早已勘察好的岩层,为了抢救落水的年轻技术员。
姜旅长“不幸被卷入汹涌的洪流,踪迹全无”。
搜寻工作持续了半月,只在下游找到他破损的军装上衣和一只鞋子。
追悼会上,哀乐低回。
组织上肯定了“姜哲”同志的革命功绩和牺牲精神,追认为烈士。
任青青(任婷婷)一身素缟,脸色苍白。
在几位女军属的搀扶下,强忍“悲痛”接受了众人的慰问。
但任婷婷心中清楚,自己夫君此刻已在数百里外。
改容易装,踏上了西去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