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四年,西元一九四五年,秋。
华北某地,硝烟虽未完全散尽。
但空气中那股紧绷了八年的铁血杀伐之气,已然透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与茫然。
日军投降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烧遍了饱经疮痍的神州大地。
欢笑、泪水、祭奠、清算,复杂的情绪在每一个城镇乡村发酵。
一支隶属于新四军的部队,正在临时驻地休整、学习。
营房里,战士们围着缴获的收音机。
激动地听着关于日本正式签署投降书的广播,许多人眼眶通红、哽咽难言。
也有沉默者,抚摸着手中磨得发亮的枪杆。
眼神望向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驻地边缘,一间独立的土坯房内,气氛却与外间的欢腾激昂有些格格不入。
姜烨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个巴掌大小、折叠整齐的杏黄色布袋。
正是九叔所赠的“壶天符兜”,他身上的灰色旧军装洗得发白。
衣服上打着整齐的补丁,军帽放在一旁,露出一头比常人乌黑浓密得多的短发。
面容依旧年轻,仿若二十许人。
只是那双眼睛,沉静得如同两口千年古井。
偶尔流转间,才泄出一丝与年龄绝不相称的沧桑与沉重。
桌上还有两样东西,一本崭新的《论联合政府》小册子,一份墨迹未干的、关于他个人情况的“特别说明”草稿。
自己不再是纯粹的游方道士姜烨,也不是那个在金陵月夜立下血誓、以超凡手段猎杀日寇的孤独复仇者。
野狼谷、老君山的血战,与况国华游击队的生死并肩,以及在四目、千鹤师叔护送下最终融入新四军战斗序列的经历。
早已将姜烨的命运与这支纪律严明、信念坚定的队伍紧密捆绑。
姜烨早就已经干到了团长的职务,可因为个人的思想觉悟还有待提高(有杀日军战俘、非共产党员)被一直卡在这里。
实际上这是姜烨有意为之,这些年里无论是神州玄门还是倭国玄门,从未放弃过要找到自己。
特别是抗日战争结束了以后,玄门的麻烦隐隐有了加重的趋势。
数月前,部队在一次转移途中曾短暂驻扎在一个刚解放的县城外。
深夜,姜烨于打坐中。
用“血感”敏锐地捕捉到几缕极其隐晦、带着探究与贪婪的神念,如同冰冷的触须悄悄扫过营地。
那气息绝非寻常鬼魅或日军残存的阴阳师,而是神州本土玄修的路子,且不止一家!
其中一股阴冷污秽,与当年自己碰上的“玄阴教”一脉相承。
另一股则看似中正平和,实则隐含倨傲与审视,像是某些自诩正统的大派门人。
玄门中人不敢在纪律严明、气血阳刚的军营中公然动手,但这种无休止的窥探如同附骨之疽令人厌烦且不安。
姜烨深知自己身怀异丹、功德护体(虽已极力内敛)的秘密,在某个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战乱年代,这些人的顾忌或许要少一些。
但和平年代到的到了,这就让他们少了很多顾忌。
固然姜烨不惧玄门的手段,但自己身边的战友、部队的纪律、未来的生活,都将因此平添无数变数。
更重要的是,姜烨看到了一个新的可能。
一条或许能真正“隐入尘埃”、同时继续践行心中道义的道路。
那就是彻底融入这个即将诞生的新国家,成为它建设与保卫力量中普通又不普通的一员。
军队,无疑是最好的保护色和发挥所长的平台。
敲门声响起,沉稳而富有节奏。
“进来。”
姜烨收起思绪,将“壶天符兜”拢入袖中。
门开,走进来的是这些年的老搭档,自己的政委徐明远。
徐明远比几年前苍老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透着经年战火洗礼出的坚韧与智慧,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老姜,还在写那个‘说明’?”
徐明远看了一眼桌上的草稿,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语气随意中带着关切。
他是极少数隐约知晓姜烨有些不凡之处(主要体现为超凡的战场直觉、医术和体能)的战友。
但也仅止于此从未深究,始终保持信任与保护。
“嗯,总得给组织一个交代。”
姜烨笑了笑,将草稿推过去。
上面简明扼要地写着:原名姜烨,幼逢战乱,家传一些山野医术和强身功夫。
流浪求生,后遇新四军收留投身抗日。
因战场杀敌心切,曾有过激行为(指击杀已被俘的、查明参与金陵大屠杀的日军军官)。
虽情有可原但违犯纪律,特此说明,接受组织任何处理。
重点在于,姜烨请求组织鉴于其历史问题(杀俘),不再追究其入伍前模糊不清的身份。
徐明远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打着文件。
他理解姜烨的顾虑,部队里不是没有能人异士。
但过于玄乎的背景,在强调唯物主义、纪律统一的新环境下,确实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审查。
姜烨在抗日战场上的功劳是实打实的,杀俘之事虽有争议。
但在当时那种对日寇仇恨冲天的氛围下,并非个例,且杀的确实是罪大恶极之徒。
上级对此事早有定论,功过相抵,不予深究,但也因此影响了其晋升(始终是团长)。
“你想清楚了?”
徐明远缓缓道:“这份材料往上一交,过往的许多关系(茅山、常胜山)可能就真的要斩断了。”
“包括......你偶尔提起的那位师父,还有那些江湖上的朋友。”
姜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想起师父九叔严肃面孔下深藏的关怀。
想起四目师叔的惫懒与千鹤师叔的刚正,还有只是见了一面就匆匆而别的陈玉楼。
但姜烨迅速将情绪压下,点了点头:“想清楚了。”
“新时代、新活法,我和青青(任婷婷的化名)商量过了......她也同意。”
任婷婷如今也在后勤部门工作,以其细致稳重和同样“家传”的一些医药护理知识。
实为半人半尸体质对生机与伤病的特殊感知,深受同志们信任。
两人是部队里为数不多被批准结婚的干部,感情甚笃,是彼此最大的依靠和秘密的保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