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烨站起身,身形虽因伤势而微微摇晃。
但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柄插入冻土的断枪。
“我要退出玄门......。”
“放屁!”
四目道长第一个暴起,烟杆差点戳到姜烨脸上。
“你小子说什么胡话?退出玄门?你往哪儿退?”
“天下玄界是一家,你退了玄门,就是退了道途!”
“旁门左道虽不被待见,可只要还在玄界,掌教师兄、老子、千鹤、蔗姑总能护着你。”
“你一退便是孤魂野鬼,到时候谁都能踩你一脚!”
千鹤道长也皱紧眉头,沉声道:“姜烨,不可意气用事。”
“玄界虽乱,但茅山还在。”
“掌教师兄既发此信,便是让我们早做防备,而非让你自绝于师门。”
蔗姑没有立刻说话,她盯着姜烨看了许久,忽然问道:“你想去哪儿?”
姜烨迎上她的目光,缓缓道:“军中。”
“军中?”
秋生愕然。
“况国华,新四军。”
姜烨从怀中取出那半截联络木牌,木质的断口在阴窟的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赠我此牌时说过,若事不可为可去寻他。”
“而且军队常年征战,营地铁血煞气冲天,对玄门推演、咒术追踪有天然遮蔽。”
“我若以凡人之身隐于军中,不施道法、不凝丹元。”
“便如一滴水落入大海,谁也找不到。”
姜烨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师门长辈的脸,声音低沉下去:“四目师叔......。”
“您教过我的,赶尸匠走夜路最怕被人断了后路。”
“如今退出玄界便是把九叔、把您、把千鹤师叔、蔗姑师叔,还有秋生、家乐,统统变成我的‘后路’。”
“可我留在玄界只会成为靶子,玄阴教会来,阁皂山会来,龙虎山会来。”
“日本玄门也会来,我不能让你们为我挡刀。”
“你......。”
四目道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千鹤道长沉默良久,青铜法剑在掌心轻轻一转,发出一声低吟。
他看着姜烨,仿佛看到了十数年前见到的那个少年。
一晃十余年,那少年竟已走到了今日。
“你决定了?”
千鹤问。
“决定了。”
姜烨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那枚茅山掌门令。
玉牌温润,牌面上的“茅”字清光流转,那是九叔赋予自己的“行走”之权,是茅山旁的承认与庇护。
姜烨将玉牌双手捧起,递向四目道长:“请四目师叔将此令带回祖庭交还师父。”
“从今日起,姜烨不再是茅山行走,不再是玄门修士。”
“旁门天师之名......也请各位,忘了吧。”
四目道长没有接,他别过脸去八字胡翘得老高,眼眶却微微泛红。
倒是蔗姑走上前,一把将玉牌接了过去。
她没看玉牌,而是盯着姜烨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退出玄门,不是退出道途。”
“阿烨你记住,你师父没摆明我与他的关系。”
“但在我心里,你跟你师兄、家乐一样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你今日退出玄门是避祸,不是叛道。”
“他日你若想回来,茅山的大门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她顿了顿,忽然将玉牌塞回姜烨手中:“令牌你自己留着。”
“掌教师兄给你的不是茅山正统的枷锁,是旁门一脉的灯火。”
“你不做‘行走’便做‘暗行’,玄界找不到你但茅山找得到。”
“危急之时,捏碎玉牌掌教师兄便会知晓。”
姜烨一怔,低头看着掌心玉牌,只觉那温润的触感烫得惊人。
秋生红着眼上前,从腕上解下一根红绳。
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桃木剑坠:“姜师兄,这是我入茅山时师父给我的护身符。”
“你......你带着,旁门也好、正统也罢。”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师兄。”
家乐也憨憨地凑过来,从兜里摸出一包麦芽糖,糖纸都揉皱了:“姜师兄,我......我没好东西。”
“这是上次赶集买的,我一直舍不得吃。”
“你带着,军里苦,吃糖甜。”
姜烨看着那根红绳,看着那块糖,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
接过红绳系在腕上,又将麦芽糖贴身收好。
重重拍了拍秋生和家乐的肩膀,没有说谢只是点了点头。
千鹤道长长叹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鹤”字,将其递到姜烨面前道:“这是贫道的‘千鹤令’。”
“持此令者,可调动茅山外围所有与我有旧的散修、俗家弟子。”
“你既入军中,难免有需人援手之时,此令可保你三次。”
姜烨推辞道:“师叔,您伤重,外围势力是您保命的根本......。”
“拿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千鹤道长厉喝,将令牌硬塞进他手中:“贫道这辈子,最恨旁门左道。”
“但你姜烨让贫道明白了,旁门亦有道心。”
“这令牌不是给你保命的,是给你......给那些被你救过的百姓保命。”
姜烨握紧令牌,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四目道长终于转过头来,大步上前一把将姜烨从拽起。
力道大得扯动了姜烨的伤势,疼得后者闷哼一声。
四目却不管,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赶尸门特有的阴鸷与豪迈:“听着,小子。”
“退出玄门不代表你一个人扛,军中若有邪祟作乱,若有鬼子玄门追杀。”
“你捏碎玉牌,老子带着五具铜甲尸、十具铁甲尸、百具行尸,踏平他娘的军营也要找到你。”
“旁门怎么了?老子就是旁门!”
“旁门护短,旁门不讲规矩,旁门......旁门最重情义!”
说罢,猛地将姜烨拥入怀中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随即松开转身便走,只留下一个瘦高倔强的背影,和那串在阴风中愈发急促的铜铃声。
姜烨站在原地感受着后背传来的余温,缓缓闭上眼。
暗红金丹在丹田中最后一次全力运转,却不是为了疗伤,而是为了将一身修为尽数收敛。
血气如潮水般退入经脉深处,金丹的暗红光泽一点点黯淡。
最终沉寂在气海最底层,仿佛一颗沉入深潭的卵石。
姜烨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气息也愈发微弱。
转眼之间,竟与寻常重伤的凡人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