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春。
湘西，崇山峻岭间。
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幔，缠绕在墨绿色的山腰。
蜿蜒的山路在陡峭的崖壁间时隐时现，路旁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隐约能听见谷底激流奔腾的轰鸣。
空气潮湿清冷，混合着泥土、腐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山林深处特有的陈旧气息。
“叮铃......叮铃......。”
清脆而规律的铃铛声，打破了山间清晨的寂静。
这铃声并不急促，带着一种古老而诡异的节奏。
仿佛在呼唤，又似在指引。
铃声来自一支奇异的队伍。
队伍前方，是一个头戴破旧道冠、身穿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
腰间挂着黄布褡裢和酒葫芦的中年道人，一手摇着青铜摄魂铃。
一手举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步履稳健地走在最前。
他面容精瘦、颧骨微凸，眼角带着常年奔波形成的细纹，正是四目道长。
与在义庄时相比，他此刻的神情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行走荒山野岭的专注与警惕。
在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身影。
这些“人”高矮不一，皆穿着一身宽大臃肿的黑色寿衣。
头上罩着垂至胸前的尖顶粽叶斗笠，将面容完全遮掩。
他们排成一列，双臂平伸向前搭在前一人的肩膀上。
随着铃声的节奏，双腿僵直、膝盖不弯，以一种古怪而整齐的跳跃方式前进。
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荡。
这便是湘西神秘的“赶尸”队伍，那些黑色寿衣下的自然不是活人，而是四目道长此趟“生意”需要运送的客死异乡的尸身。
而在队伍末尾，一副由两根毛竹和麻绳捆扎成的简易担架，被固定在两具格外高大的行尸肩上。
担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和旧棉被，上面半躺半坐着一个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年轻人，正是姜烨。
姜烨身上裹着一件四目找来的旧棉袄，依旧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虚弱。
击杀石坚的“舍身诛邪血箭”几乎抽干了他的精血本源，即便经过九叔的紧急救治和这几日的汤药调理。
也只是勉强保住了根基，远未恢复。
此刻姜烨体内血气稀薄、经脉空荡，连维持最低限度的“血感”探查都有些吃力，更别提施展任何术法了。
山道颠簸，担架随之起伏摇晃。
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姜烨周身的酸痛和内腑的隐痛。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适应着这截然不同的旅程。
离开任家镇已有五日，最初两日还在相对平坦的官道上行走。
虽引人侧目，但尚算平稳。
自第三日进入湘西地界，道路便愈发崎岖难行，人烟也越发稀少。
满目皆是苍翠却透着蛮荒气息的群山，深邃的峡谷，以及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
空气中弥漫的阴湿之气和若有若无的腐朽味道，让姜烨敏锐地感觉到。
这片土地之下，蕴藏着远比任家镇周边更浓郁、也更复杂的“阴性能量”。
“姜小子，感觉怎么样？：
四目道长头也不回的道：“这湘西的山路，可比你们那儿的平地‘带劲’多了吧？”
话中带着他一贯的调侃语气，却也隐含着一丝关切。
“多谢四目师叔关心，师侄还撑得住。”
姜烨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稳：“只是这山路确实险峻。”
“险峻？这才哪到哪！”
四目哼了一声，手中的摄魂铃节奏不变：“湘西这地方。”
“山高林密、瘴气横行，自古以来就是‘养尸地’、‘聚阴所’。”
“你看这山势如龙盘虎踞，看似雄伟、实则地气纠结、阴阳混沌。”
“许多地方大白天都阴气森森，更别提晚上了。”
“所以咱们这一行，白天尽量多赶路。”
“夜里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在荒山野岭停留。”
“就算停留，也得选好地方、布下阵法。”
四目道长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传授起赶尸行当的经验：“看见前面那个山坳了吗？”
“背阴、临水、草木深，这种地方，最容易滋生秽物，也最容易吸引游魂野鬼。”
“咱们过这种地方，铃铛节奏要变、灯要挑高。”
“还要撒些特制的‘避秽粉’，不然惊扰了地头蛇。”
“或者引来不干净的东西附了客人的身，那就麻烦大了。”
说着，四目道长从褡裢里抓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
手腕一抖粉末均匀地撒在队伍前方的路面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雄黄和艾草混合的气味。
姜烨默默记下，同时努力运转微弱的“血感”。
果然，在那山坳方向隐隐感知到数缕冰冷、混乱的气息盘踞。
但在避秽粉的气味和四目那独特的铃声引导下，那些气息只是微微躁动并未靠近。
姜烨颇有些好奇的问道：“师叔，这赶尸的铃声和步法似乎另有玄机？”
在刚刚离开任家镇的时候姜烨就注意到，四目摇铃的节奏并非一成不变。
时而急促、时而舒缓，时而夹杂着特殊的顿挫。
而行尸的跳跃步幅和节奏，也随着铃声微妙变化。
总能巧妙地避开路上的坑洼和突出的岩石，甚至在狭窄处自动调整队列。
“哟，眼力不错！”
四目有些意外地回头瞥了姜烨一眼：“这‘赶尸铃’和‘跳尸步’，可是咱们这一行吃饭的家伙。”
“铃声不光是给死人听的，更是用来调和阴阳、震慑宵小、指引方向的。”
“不同的节奏代表不同的指令，和应对不同的情况。”
“至于步法嘛......嘿，你以为这些客人都能自己看路？”
“那是我以法力为引，通过铃声和贴在它们背后的‘控尸符’进行微操！”
“这可是精细活，力道轻了不管用。”
“重了容易伤到客人遗体，或者导致尸气外泄。”
说到这里四目道长略微顿了顿，随后补充道：“所以啊......。”
“干我们这行，胆大心细是基础。”
“还得有一身不错的法力修为和对尸气、阴气的精准把握，不然就不是你赶尸、而是尸赶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