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领命行动起来，秋生文才和阿威等人强打精神，开始小心翼翼地在满地狼藉中翻找。
从那些倒毙的马贼和尸傀身上，搜出了一些金银细软、古怪的骨制品和零碎符箓，显然是劫掠所得。
在一个看似头目模样的马贼怀中，还找到了一本用油布包裹。
包裹里是一本以某种暗红色皮质为封面的薄册子，上面用扭曲的文字写着几个难以辨认的字。
“师父，找到本怪书！”
秋生将册子递给九叔，九叔接过翻开看了几页。
眉头便深深皱起道：“是南洋邪文混合了湘西巫蛊的咒术记载，内容阴毒多是害人炼尸、驱使毒虫、炼制血煞的法门。”
“此等邪物，留之有害。”
说着他作势便要将其投入尚未熄灭的油锅中。
“师父，且慢。”
姜烨忽然开口，自己的“血感”在册子被拿出时。
隐约感到其上附着着一丝极其隐晦、却与他自身气血隐隐共鸣的异样波动。
“可否让弟子一观？”
九叔听了姜烨的话后略一迟疑，还是将册子递了过去道：“小心，莫要被其中邪念侵染心神。”
姜烨点头接过册子，皮质封面触手微凉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凝神静气，翻开书页。
里面文字果然古怪难懂，但夹杂着一些简易的图形和气血运行示意。
快速翻阅，大部分内容确实邪恶阴毒令人不适。
然而翻到后半部分，一篇名为《阴阳血煞》的秘术记载吸引了姜烨的注意。
这篇秘术的核心，竟也是以修炼者自身精血为基础。
但并非像《血海五灵术》那般纯粹燃烧、提取阳刚炽热之力，而是强调采集特定时辰、特定地点的“阴煞之气”或“阳煞之气”。
如战场血煞、刑场怨煞、烈日暴煞等，以独特法门将煞气炼化入血。
使血液产生种种诡异毒性与变化，或腐蚀、或迷幻、或爆裂阴险歹毒无比。
但让姜烨心头剧震的并非此术的威力效用，而是其中提及的一个根本理念。
“孤阴不长、孤阳不生，血为至阳之基，然阳极易折，刚不可久。”
“需引阴煞调和，使血中自生阴阳循环之意，如天地轮转，源源不绝，方可长久，乃至滋养己身，反补元气......。”
阴阳调和！自然生长！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姜烨脑海中炸响！
刹那间，自己一直隐隐感觉到的《血海五灵术》的某种“缺陷”或“局限”，变得清晰无比！
《血海五灵术》威力强横，见效快但它走的是一条极端的“纯阳”之路。
不断燃烧、榨取自身精血阳元，如同不断添加柴薪的烈火。
虽然猛烈，却也在持续消耗着“柴薪”本身。
代价沉重，缺乏“生生不息”的循环之理。
长此以往即便根基再固，也难免有油尽灯枯之虞，更易导致心性趋向偏激暴烈。
而这《阴阳血煞》虽是邪法，其“阴阳调剂、自然生长”的思路。
却从一个险恶的角度，点明了气血修炼中“平衡”与“可持续”的重要性！
只不过它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以毒煞之气为“阴”，调和阳血炼成的是毒血邪功。
“我明白了......!”
姜烨合上册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看向九叔道：“师父，我所修的《血海五灵术》乃至阳之术。”
“刚猛迅捷却失之调和，如孤阳悬天虽烈却易竭。”
“这邪法思路歹毒，但其‘阴阳相济’之理或许正是弟子日后弥补血术缺陷、寻求长久之道的一个方向。”
“当然，绝非走它这种炼化毒煞的邪路。”
九叔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接过册子又仔细看了看那篇《阴阳血煞》。
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能由此邪法反推正道、触类旁通，这份悟性着实不凡。”
“不错，道法自然讲究的便是阴阳平衡、五行生克。”
“正统养生练气便是引天地清灵之气，调和自身阴阳五行。”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你这血术霸道直接，缺失的正是这份‘调和’与‘滋生’的天地自然之理。”
九叔将册子拿起却没有销毁，而是仔细地将记载《阴阳血煞》的那几页撕下。
其余部分毫不犹豫投入油锅，烧成灰烬。
“这几页你且收好，其中具体邪法自不可取。”
九叔看向姜烨的眼睛认真嘱咐道：“但这‘阴阳调和’的思路，或可作为你日后参悟改良自身法门的一个‘镜鉴’。”
“切记，只可参其理、不可行其法！”
“欲真正调和阴阳需寻堂堂正正之道，而非此等旁门左道、更非邪魔歪道！”
“是，弟子谨记！”
姜烨郑重接过那几页残篇小心收好，这或许是自己将《血海五灵术》这条“旁门”之路，真正走宽、走远的关键启发。
处理完秘籍，九叔和姜烨开始处理尸潭和女首领尸体。九叔以符咒暂时封住尸潭阴气外泄，指出需日后找机会引山阳之火或布置法阵长期净化。
对于女首领的尸身他亲自检查，确认其身上再无危险蛊虫或邪器后。
令阿威等人拾来柴火，就在溶洞内寻一处远离尸潭的干燥角落。
泼上火油，将其焚化。
烈焰升腾，将一切罪恶与不甘化为灰烬。
随后九叔又带领众人，将洞内所有骸骨（包括马贼和被残害的无辜者）收集起来。
在洞外一处向阳山坡挖坑集体掩埋，并简单做了一场安魂法事超度亡魂。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
众人携带战利品（主要是金银财物和少许未损坏的工具），拖着疲惫但轻松了许多的步伐踏上了返回谭家镇的路。
二月初二，谭家镇。
马贼覆灭，女首领伏诛的消息早已传开。
整个镇子如同过年般热闹，笼罩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九叔等人的无限感激之中。
谭镇长率领乡绅百姓，在镇口举行了盛大的迎接仪式。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庆功宴设在镇公所，席开数十桌。
虽不算奢华，但鸡鸭鱼肉俱全、酒水管够。
镇民们轮番上前敬酒，言辞恳切、感激涕零。
九叔只略饮几杯便罢，姜烨以伤后不宜饮酒推辞。
秋生文才和阿威等人倒是被灌了不少，满面红光。
席间，谭镇长代表全镇奉上一个沉甸甸的红封，说是全镇凑集的谢仪。
九叔却只取了其中一小部分，正色道：“降妖除魔，本是我辈分内之事。”
“这些钱足够弥补此次损耗的符箓药物，以及义庄修缮。”
“余下的还请镇长用于抚恤此次罹难的乡亲家属，或是修缮镇上学堂、道路，造福乡里。”
此举更赢得满堂敬重，谭镇长与乡绅们再三劝说。
见九叔态度坚决，只好依言并再三保证定将款项用好。
宴席散去后，众人回到暂时歇脚的客栈。
茅山明收拾好了自己简单的行囊，来到九叔房前。
“九叔，姜兄弟......诸位。”
茅山明抱拳，脸上已无往日油滑。
只有经历生死、大彻大悟后的平静与坚定。
“大恩不言谢，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
九叔起身问道：“茅道友欲往何处？”。
“天地之大，四海为家。”
茅山明笑了笑有些苦涩，更多是释然：“前半生浑浑噩噩。”
“行骗为生还差点害了大宝小宝，如今幡然醒悟虽无甚本事。”
“但也想凭这双脚，走遍力所能及之处。”
“遇人有难，便以我这点微末见识和力气帮上一帮。”
“遇邪祟害人，哪怕只是报个信、搭把手也好。”
“总归做点实实在在的事，积点阴德、赎我前愆。”
九叔看着茅山明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的小册子。
递到茅山明身前道：“此乃《清静经》与一些粗浅的安神、辨气、防身小诀，非我茅山核心秘传。”
“但于你行走江湖、宁心定性颇有裨益，你既已回头便望你持守本心、莫再迷失。”
茅山明双手颤抖地接过册子，眼眶再次泛红。
深深一揖到地：“九叔教诲，山明永世不忘！后会有期！”
他又向姜烨、秋生、文才一一告别。
走到姜烨面前时，低声道：“姜兄弟，保重。”
“你那血术非凡但也凶险，九叔说得对......路要走得长远得找对方向。”
姜烨拱手道：“茅大哥也保重，江湖路远、多加小心。”
目送茅山明背着行囊，身影消失在客栈外的街道拐角。
融入渐沉的暮色之中，众人心中都有些感慨。
秋生忍不住问道：“师父，茅师叔......还会回来吗？”
九叔望着天际最后一丝霞光，缓缓道：“各有缘法，或许他日、江湖再见。”
二月初三，晨，师徒四人返回任家镇义庄。
在谭家镇休整一日后，九叔婉拒了镇民的再三挽留。
决定返回任家镇义庄，谭镇长派了马车相送。
马车颠簸在官道上，窗外是初春略显萧瑟的田野。
车内，九叔闭目养神。
秋生和文才因为前日饮酒加上疲惫，靠在车厢上打着盹。
姜烨则静静坐着，怀中那几页《阴阳血煞》的残篇，和那枚任婷婷所赠的怀表贴在一起。
心中思绪起伏。
黑风洞一战险死还生，但也让自己的道路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血海五灵术》是利器，但需找到驾驭它、使其长久不损己身的方法。
“阴阳调和”是方向，但具体如何实现？
正统道法的温养调和之理如何与霸道的血术结合？那需要更多的知识、更深的感悟。
或许......还需要机缘。
道路依旧漫长，但前方似乎已有了隐约的灯火。
马车吱呀呀前行，载着众人也载着新的感悟与未尽的征程。
向着任家镇，向着那间熟悉的义庄缓缓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