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声停歇。
石棺上方的黑石板自内向外崩裂。裂纹沿着石板表面的古老雕花迅速蔓延,青灰色的粉末从缝隙中喷出。紧接着,整块三尺厚的石板四分五裂。
沉重的石块砸向洞顶钟乳石。岩柱齐根断折,大块岩石连同碎石灰土直坠而下。石块砸中上方倒悬的岩柱。半截钟乳石从中折断,带着大片白色的石灰岩粉末砸向地面。地面上的积水被砸得四下飞溅,水珠打在四周的青铜器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陈平安后退半步,横剑挡在胸前。剑刃倾斜,挡住一块飞来的碎石。石块撞在剑脊上弹开,震得他虎口发麻。
灰土弥漫中,一道黑影自棺内冲出。这团影子紧贴着地面滑行,带起的气流将地面的积水一分为二。
影子逼近陈平安面门。陈平安的视线中只捕捉到一团模糊的黑气,紧接着,那团黑气已经越过三丈距离,到了他身前两尺处。
影子直接出掌。干瘪的手掌拍向陈平安胸口。五根指甲长达寸许,呈现出死灰色的光泽。手掌边缘带着一圈浓郁的黑雾,所过之处,空气里的水汽直接凝结成黑色的冰晶。
陈平安体表的罡气亮起金光,干瘪手掌穿透罡气,印在他的胸膛上。金色的罡气罩在接触到黑雾时,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龟裂纹路。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罡气罩碎裂成点点金光。那只手掌长驱直入,按在陈平安的皮肉上。
黑影不具备实体攻击力,全是极阴煞气。阴气顺着胸口穴位钻进经脉。
陈平安体温骤降,血液流速减缓。他屏住呼吸,口鼻间呼出白色冰雾。他胸口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转为青紫。一层白霜从受击处向四周蔓延,爬上他的脖颈和下巴。经脉中的真气运行变得极其迟缓,原本温热的内力此刻如同冻结的泥沼。
冲击力传导至全身。他双脚离地,向后飞出十余米,越过青铜鼎,砸入祭坛下方的白骨堆。
枯骨被砸碎的声音连绵不断。骨粉扬起,盖在陈平安身上。他半截身子陷在碎骨中,左臂压断了几根粗壮的大腿骨。锋利的骨茬划破了他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流出的血液很快被周围的低温冻结。
他胸口闷疼,咳出一口血。血水落在白骨上,结成一层暗红色冰壳。陈平安双手撑着地面的碎骨,试图挺起上身。胸腔里传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冻僵的肺叶。
影子悬浮在祭坛上方。周遭空气接触到影子,发出滋滋声。黑雾在半空中翻滚,外围的雾气不断液化,滴落在下方的石板上。青石板被腐蚀出大大小小的坑洞,冒出刺鼻的白烟。
陈平安用剑拄地,慢慢起身。他抹掉嘴角的冰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剑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白痕。他双腿微微打颤,膝盖处的布料结着一层硬邦邦的白霜。他用力拍打了几下大腿,强行让僵硬的肌肉恢复知觉。
若非他已用怨念币将肉身强化至炼气大圆满极限,五脏早被冻裂。体内残存的阴煞之气仍在经脉中乱窜,试图侵入丹田。他调动仅剩的火属性真气,在丹田外围布下一道防线,将阴气死死挡在外面。
常规真气挡不住这种阴煞入侵。必须动用底牌。
“拿你祭我的九转金丹真元。”
陈平安扯掉破烂的外套,露出上半身。碎裂的布条夹杂着冰屑落在地上。他的胸膛上印着一个清晰的黑青色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肤呈现出冻伤的紫红色,血管像一条条青色的蚯蚓般凸起。
他沟通掌心芥子空间,抽取先前用十万功德值兑换的九转金丹本源。此法门原为结丹期修炼。他此刻催动,经脉胀痛,皮肤表面浮现血丝。金丹本源是一滴暗金色的液体。它刚一离开芥子空间,便释放出惊人的高温。陈平安的掌心被烫出水泡,水泡迅速破裂,流出的组织液瞬间被蒸干。
丹田深处,金色的真元炸开。热力沿着手臂的主经脉直冲丹田。沿途的经脉壁承受不住这种高温,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真元落入丹田的刹那,原本干涸的气海被金色的光芒填满。
热浪顺着奇经八脉流转全身。他体表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化作汗水流淌下来,紧接着又被体温蒸发成白气。胸口的青紫色掌印逐渐褪去,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侵入体内的煞气遭遇热浪,化作白烟从头顶散出。
陈平安双手结印。金色火焰自毛孔钻出,包裹住他的身体。火焰贴着他的皮肤燃烧,却没有烧毁他的须发。周围的温度急剧攀升,地面的积水开始沸腾,冒出大量水蒸气。原本阴冷潮湿的地下空间,此刻变得燥热难耐。
他单手握紧斩龙飞剑,脚下在骨堆里发力蹬踏。气浪掀翻周围白骨。脚下的几根腿骨被踩成粉末。反作用力推着他向前冲去,原地只留下一个一尺多深的浅坑。
他带着金光,正面冲向半空中的煞影。剑锋上的金焰灼烧空气,发出劈啪声。长剑自下而上斜撩,剑身上的符文在金焰的灌注下全部亮起。剑尖划破黑雾,带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尾迹。
煞影举起双臂格挡。黑雾向煞影的手臂汇聚,形成两面厚实的黑色盾牌。盾牌表面布满了扭曲的人脸形状,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声。
金光与黑气在半空相撞。剑刃劈在黑色盾牌上。金焰与黑雾互相侵蚀,发出剧烈的嘶嘶声。剑锋压着盾牌往下沉,切开了第一层黑雾,卡在了一截坚硬的物体上。
强光照亮了煞影内部。陈平安借着火光看清对手面目。
那是一具干尸。干尸的皮肤呈现出风干橘皮般的质感,紧紧贴在骨骼上。它的双臂交叉护在身前,小臂骨骼比常人粗壮一倍,表面布满黑色的斑块。斩龙飞剑的剑刃正是砍在它的臂骨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干尸眼窝深陷,头顶留着瓜皮小辫,身上套着绣有五爪金龙的明黄色龙袍。
龙袍的下摆已经腐烂成一条条碎布。
领口处挂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的朝珠,珠子由某种白色的骨骼打磨而成。
干尸张开没有嘴唇的下颌,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黑色牙齿,一股浓烈的尸臭味迎面扑来。
它空洞的眼窝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绿色的磷火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