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端着那口表面干裂的砂锅,步履平稳地走向轮椅。
贵宾厅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玻璃窗发出危险的嘎吱声。灰鸽子、麻雀、喜鹊,甚至几只平时根本不会在厂区出现的野禽,正用鸟喙疯狂地啄击着玻璃。窗棂上的油漆被硬生生啄掉好几块,木屑混着鸟毛簌簌往下掉。
屋内的光线被外面密密麻麻的鸟群遮挡,暗了下去。
四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后背贴紧了墙皮。他们手里的步枪不停地在窗户和陈平安之间来回切换。枪托抵在肩膀上,枪栓的金属部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齐伟的皮鞋踩在地毯上,连退了三步。他的后腰撞翻了红木茶几旁边的立式烟灰缸。
细碎的烟灰扬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那口冒着淡紫色气流的砂锅,脑子里那些关于分子结构、无菌环境的医学常识,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这锅汤没有一点油星。
澄澈的汤汁呈现出一种类似琥珀的质感,紫血参的药力完全融入了变异乌骨鸡的骨髓里,甚至连鸡骨头都化开了。
齐伟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他伸手去抓桌上的便携氧气袋,试图用纯氧压制住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饥饿感。
“放下那个东西。”齐伟的声音有些劈叉,手指指着陈平安的方向发抖。
陈平安没搭理他。
他这会儿正盘算着大佬的身体状况。这老头体内死气盘结,五脏六腑都快成干瘪的核桃了。普通药石下去就是穿肠毒药,只能用这灵膳里最精纯的造化之气,硬生生把生机给续上。只要这口汤喂进去,自己那停滞在练气十层大圆满的瓶颈,绝对能靠着这份天大的功德砸开。
陈平安从砂锅旁边拿起一把木勺,舀了半勺汤汁。
“万物有灵,趋利避害。”陈平安捏着木勺的柄,手腕很稳。
他把勺子递到轮椅前。
“这汤要是放在院子里放凉了,能引百鸟朝凤。首长,请用。”
轮椅上的老人原本已经陷在半昏迷的状态里。
那股异香钻进他的鼻腔。
干瘪的胸腔猛地向上一挺。老人那层蜡黄色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硬生生撑开了。
浑浊的眼白里布满血丝,视线的焦点死死锁在那半勺琥珀色的汤汁上。
旁边的一个警卫急忙伸手,想要扶住老人的肩膀。
老人的左手从军绿色的毛毯下抽了出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一把推开了警卫的胳膊。那股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濒死的人,警卫被推得身子一歪,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
老人伸出枯瘦的双手,十个指头紧紧扣住陈平安手里的木勺。
汤汁很烫。
老人根本不在乎。他把勺子拽到嘴边,张开干裂发紫的嘴唇,大口大口地将汤汁吞咽下去。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发出咕咚咕咚的沉闷声响。
一勺喝完,老人连气都没喘匀,双手直接越过木勺,抱住了那口粗糙的砂锅。
陈平安顺势松手,掌心贴在砂锅底部,用最后一丝真气护住老人的食道,免得被高温烫伤。
咕咚。咕咚。
老人把脸埋在砂锅里,连汤带那些已经化成泥的药渣,一股脑地灌进了胃里。
杨厂长站在靠门的墙角,双腿打着摆子。他手里的灰格子手帕已经湿得拧得出水。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连葡萄糖都打不进去的老首长,抱着一口泥锅牛饮。
齐伟扑向旁边的医药箱,抽出两支强心针。
“胡闹。他在透支最后的生命力。这是回光返照。他的胃壁会直接穿孔的。”
齐伟拔掉针管的塑料帽,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老人放下了砂锅。
砂锅底朝天,连一滴汤汁都没剩下。
他靠在轮椅的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不再是之前那种破风箱漏气的杂音,而是带着一股草木清香的绵长呼吸。
他干瘪的面颊上,迅速泛起一层诡异的潮红。
那层红色从脖颈一路蔓延到额头,连带着头皮上的青筋都跟着突突直跳。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浪线,突然从微弱的起伏变成了剧烈的上下震荡,仪器发出刺耳的滴滴警报声。
老人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他的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扭曲在一起,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好。急性心衰并发胃穿孔。准备电击。”齐伟拿着强心针冲了过去。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咕噜声,紧接着,他上半身猛地前倾。
噗。
一大口粘稠无比的黑色血液,从老人的嘴里喷了出来。
黑血呈散射状喷洒在红木茶几和地毯上。
厚重的实木茶几表面那层昂贵的清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起泡,露出内里焦黑的木质纹理。
木屑翻卷,发出令人牙酸的碳化声。
一股浓烈的酸腐味混杂着腥臭,迅速蔓延,盖过了屋子里的草木清香。
这味道比夏天发酵了半个月的化粪池还要冲。杨厂长本就缩在墙角,闻到这股味儿,胃酸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捂住嘴,身体佝偻成一只熟透的虾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苦涩的胆汁顺着指缝溢了出来,滴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砸出一朵朵黄色的水花。
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生怕惹恼了屋里的这群活阎王,只能拼命吞咽着口水,把翻涌上来的秽物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齐伟冲向轮椅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黑血落在波斯羊毛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名贵的绒毛被粘稠的液体腐蚀,烧穿出一个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破洞,腾起一缕缕淡黄色的白烟。
白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在恒温的贵宾厅里盘旋上升。
“拿下了。杀人犯。就地控制。”齐伟指着陈平安,嗓门因为极度惊恐而劈裂。他行医十几年,从野战医院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惯了各种重度感染和枪伤,却从未见过有人吐出这种带有强腐蚀性的血液。这完全颠覆了他对人体生理学的认知。
四名内卫的战术素养极高。
指令下达的半秒内,清脆的拉栓声接连响起。
四个黑洞洞的枪口从四个方向直接戳到了陈平安的身上。
其中两根微冲的枪管分别顶在他的后脑勺和右边太阳穴上。
枪身特有的枪油味混合着金属的冷硬触感,穿透皮肤表层传导进神经末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