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采购科的实木大门被人用军皮靴暴力踹开。
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木屑夹杂着门框上的陈年老灰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李新民顶着满肩的灰尘大步跨进屋子。他身后,周组长带着两名提着公文包的调查员冷面跟入,再往外,是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的保卫科干事和看热闹的工人。
办公桌前。
沈玉珠正拿着一份下午广播站要播报的稿件,准备放在陈平安的桌面上。
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一吓,她手里的稿纸撒了一地。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采购科重地,谁让你们乱闯的!”
沈玉珠回过神来。她知道陈平安今天下乡去了,身为厂里唯一对陈平安怀有极度感激与死命追随之心的女人,她本能地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陈平安的办公桌前。
李新民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碎花棉袄却难掩窈窕身段的广播员。
几天前,这女人还差点被她那个赌鬼亲爹卖进自己的四合院当玩物。要不是陈平安横插一杠子,她现在早就是自己床上的禁脔了。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让开。”
李新民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阴毒。
“陈平安涉嫌巨额贪污,调查组现在要依法搜查。沈玉珠,你一个广播员跑这来干什么?难不成你是他的同谋,专门留下来销毁证据的?”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换做普通女工早就吓软了腿。
沈玉珠的脸色白了几分。她手指死死抠着身后的实木桌面,指甲边缘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丝,但身子却没有挪动半分。
“搜查可以。搜查令呢?”
沈玉珠咬着牙顶了回去。
“没有厂办的正式批文和公安局的搜查令,谁也不许动陈科长的东西!”
“贱骨头,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李新民彻底撕破了脸皮。他猛地一挥手。
“把她给我拉开!妨碍公务,直接拷回保卫科审问!”
两个如狼似虎的保卫干事立刻冲上前,一左一右钳住沈玉珠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拖到了墙角。沈玉珠拼命挣扎,头发散乱下来,眼眶通红地盯着这群强盗。
“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东西来!”
调查员们立刻散开。翻箱倒柜的声音在屋子里此起彼伏。
文件被扔得满地都是,搪瓷茶杯被扫落摔得粉碎,连墙角的暖水瓶都被一脚踢翻,热水流了一地,冒着刺鼻的白气。
搜了足足五分钟。
除了一堆正常的采购单据和几张肉票,什么违禁品都没找出来。
周组长的眉头皱了起来,转头看向李新民。
李新民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走廊人群里的许大茂挤了进来。
他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指着陈平安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几位领导!陈平安这小子鸡贼得很。平时他坐那张椅子的时候,脚底板总是不自然地往下踩。我怀疑那桌子底下有夹层!”
调查员闻言,立刻趴在地上。
“组长!底板边缘确实有撬动过的痕迹,钉子是新的!”
“砸开!”李新民大吼一声。
一把生锈的羊角锤递了上来。
“砰!砰!咔嚓!”
三两下暴力破坏后,办公桌最底层的木板应声断裂。
一个沾满油污的沉甸甸的黑布包,从夹层里滚落出来,“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门外围观的工人们连呼吸都停滞了,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布包。
调查员蹲下身,戴着白手套的手解开布包上的死结。
布包散开。
三根黄澄澄的金条,在窗外折射进来的冬日阳光下,爆发出刺目而贪婪的光芒。
金条下面,还压着一本边缘磨损严重的黑皮账本。
“嘶——”
走廊里顿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哗然声。
在这个连买半斤棒子面都要精打细算、一毛钱能掰成两半花的年代。三根金条,足够买下几条人命了!
“组长,有发现!”
调查员将金条和账本呈到桌面上。
周组长翻开黑皮账本,只看了两页,脸色就彻底铁青。
“五九年十二月,截留耐火钢材十吨,折现小黄鱼两根……六零年三月……”
他每念一句,跟在后面赶来的杨厂长的脸色就灰暗一分。
杨厂长双腿一软,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他认识这本账本,这就是昨天陈平安交给他,用来钉死李新民的铁证!
怎么会跑到陈平安的桌子底下?
而且里面的字迹,竟然被人用药水褪去后重新临摹过,落款全变成了陈平安的名字!
这是蓄谋已久的连环绝杀!
“铁证如山!”
李新民嘴角压不住地疯狂上扬,脸上的横肉都在兴奋地颤抖。
“杨厂长,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陈平安贼喊捉贼,把自己的贪污烂账扣在我的头上。要不是周组长明察秋毫,我李新民今天就要冤死在看守所了!”
全场鸦雀无声。
工人们看向沈玉珠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变成了愤怒和鄙夷。
人群最后方。
穿着灰色粗布罩甲的白芷,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腥甜。
她是广播站的学徒,也是沈玉珠带出来的徒弟。她亲眼看着那个黑布包是怎么变出来的。
这天要塌了。
白芷没有出声,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顺着楼梯狂奔而下。
跑到厂区车棚,她一把拽出自己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连车锁的钥匙都差点捏断。
跨上车座,白芷发疯一般踩着脚踏板,迎着割脸的北风,朝着城南娄家公馆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出两个小时。
陈平安贪污金条被查抄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红星轧钢厂。
中午食堂还没开饭。
几张墨迹未干、散发着刺鼻浆糊味的大字报,就已经贴满了第一车间到第三车间门口的宣传栏。
《严惩厂办大蛀虫!将投机倒把分子陈平安扫地出门!》
刺眼的红色大标题下,围满了刚换下工作服的钳工和锻工。
“我就说嘛!他一个刚进厂没多久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天天往院里提大肥猪!”
许大茂站在人群最前面,唾沫横飞地比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