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火药味在半空中炸开。
大把生铁砂子砸在废弃砖窑厂的半截红砖墙上,墙皮扑簌簌往下掉。半米高的枯草堆里,几只躲冬的野猫连滚带爬窜进烂泥沟。
四九城南郊这片荒废了十几年的老厂区,连打更的老头都不往这边走。向来是沈长枢盘踞的黑市堂口。这地方三面环着乱葬岗,每个月逢阴历十五,鬼市开锣,沈长枢就坐镇在这个破厂房里,拨着那把紫檀木的算盘,跟四九城里的遗老遗少、江湖残党做着见不得光的买卖。
今天晚上,这里连块囫囵的落脚地都没剩下。
十几个常年跟着沈长枢在鸽子市里倒腾票据的伙计,全倒在泥水坑里。有几个大腿被铁砂子扫中,裤腿翻出烂肉,捂着伤口在地上来回滚,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倒气声。
缺了腿的铁皮火盆被一脚踢翻。里头烧红的木炭滚出来,掉在满是水洼的水泥地上,烫的积水嗞嗞冒白烟,腾起一阵刺鼻的焦臭味。
这帮闯进来的悍匪,手里全端着土制双管猎枪,枪管上绑着防滑的破布条。
悍匪头目穿着一件油光水滑的狗皮大衣,嘴里咬着半根没抽完的旱烟袋。厚重的翻毛牛皮靴踩着满地碎玻璃,走到场地正中间。
沈长枢那把紫檀木的算盘被摔成两截,算盘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这人一脚踹在沈长枢的侧腰上。
沈长枢整个人顺着泥地滑出去两米,后背重重撞在铁皮桶上。他那件充门面的绸缎对襟褂子扯成破布条,左边肋骨往下塌了一块,一张嘴,呕出大口带着酸臭味的牙血。
悍匪头目蹲下身,黑洞洞的枪管直接顶在沈长枢的脑门上。枪管上的热度还没退,烫的沈长枢额头皮肉直抽搐。
这帮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关外碴子味。
“沈老板,道上的人都吹你是城南的坐地龙,这骨头怎么比关外的野鸡还脆?”
悍匪头目吐出一口呛人的旱烟,烟雾全喷在沈长枢脸上。
“我这帮兄弟大老远从关外蹚风冒雪过来,就图一口饱饭。你手里那批能治百病的灵泉药水,咱们全包了,价钱你随便开。”
他用枪管拍了拍沈长枢的脸颊。
“我们在鸽子市盯了你半个月,你小子手里出的那批货,黑市里一瓶能炒到两根小黄鱼。这么大块肥肉,你一个坐地户吃不下。只要你点个头,把上线供货人的名字吐出来,今儿这事我做主,就这么翻篇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七八个悍匪齐刷刷端起手里的长短家伙。拉枪栓的咔哒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响成一片。
几个被按在地上的堂口伙计,脖子上全架着长条杀猪刀。只要这些悍匪手腕往下压半寸,立马就是人头落地。
沈长枢靠在铁桶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悍匪头目,脑子里快速打着算盘。
这帮关外来的土匪,摆明了是来抢食的。这帮人要是弄清药爷的底细,绝对不会留活口,只会把堂口上下斩草除根。他们要的是垄断货源,死人才能保密。
不能硬顶,得先拖延时间。
“这位老大,道上的规矩我都懂。不过这批货的来路,水太深,你们碰不得。”沈长枢强忍着肺管子的剧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供货的是北城的九爷。你们去北城打听打听,九爷的货,谁敢截胡?”
悍匪头目拿下嘴里的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烟灰。
“北城九爷?那个卖假古董的老骗子?”
他突然抬起枪口,对着旁边一个堂口伙计的膝盖就是一枪。
轰。
那伙计的大腿以下直接被打烂,惨叫声撕裂了厂房顶上的破瓦片。
“拿个卖假货的来糊弄老子?”悍匪头目重新把枪管顶回沈长枢的脑门,“老子查过你的账。你每个月十五都在鬼市交割。那批神药,连九爷自己都在高价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供货人到底是谁?”
“大哥,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剁了他两只手,看他说不说!”
旁边一个豁牙土匪凑上前,手里掂量着一把缺口的砍刀,眼睛直勾勾盯着沈长枢手上的金戒指。
“滚一边去,别弄坏了这老东西的嘴。”
壮汉一脚把豁牙土匪踹开,转过头继续盯着沈长枢。
沈长枢心往下沉。对方查的太细了。糊弄不过去。
药爷那是凡人能惹得起的?
上个月在鬼市接头,那个戴着暗红色修罗面具的男人,只用了一巴掌,就把一个来找茬的两百斤壮汉生生拍进了砖墙里。抠都抠不出来。那种非人的手段,比这几把破火枪恐怖一万倍。
今天要是把药爷卖了,他沈家上下三代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横竖都是死,倒不如赌一把药爷能来平事。
沈长枢偏过头,避开脑门上的枪管,往外啐出一口掺着泥沙的血沫。
这口血沫子不偏不倚,正好吐在壮汉那双沾满黄泥的翻毛皮靴上。
“道上有道上的规矩。卖命不卖主。”
沈长枢盯着壮汉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喉咙里挤出一阵干涩的冷笑。
“你要是敢动药爷一根汗毛,我保证你们这群野狗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壮汉脸上的横肉剧烈的抽搐了两下。
周围几个悍匪的呼吸声全都粗重了几分,握着刀柄的手指死死抠住木把。
“敬酒不吃吃罚酒。”
壮汉冷嗤一声,站直身子。
他把那把双管猎枪随手扔给旁边的小弟,反手往后腰一摸。
噌。
一把带着暗红色血槽的三棱军刺被拔了出来。三条放血槽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寒光。
壮汉咧开嘴,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一脚踩住沈长枢平时用来拨算盘的右手。
军刺锋利的尖端,直接比划在沈长枢右手手腕的脉门上。
“老子在关外剥熊皮的时候,最喜欢从爪子开始放血。沈老板,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这把刺子硬!”
皮肉破开的黏腻声在漏风的废弃砖窑厂里回荡。
生锈的铁皮屋顶挡不住连绵的阴雨,水珠顺着千疮百孔的缝隙渗下来,滴在满地横流的污水中。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砖土气味。两盏昏黄的马灯挂在歪斜的承重柱上,灯芯随着穿堂风剧烈摇晃,将地上几个人影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