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隆冬腊月,滴水成冰。中院那棵老槐树的光秃树杈在寒风里乱晃,刮擦着屋檐,发出难听的拉锯声。陈平安家地窖门外那块厚木板上,早结了一层白花花的薄霜。
贾张氏像个硕大的土耗子似的蹲在木板前,身上那件旧棉袄根本挡不住透骨的寒气,冻得她上下牙直打架。她顾不上冷。她枯树皮一样的手里捏着一根从炉灰堆里捡来的生锈铁丝,正把铁丝头往那把足有拳头大的生铁大锁锁眼里捅。这把锁是陈平安前天刚换的,黄铜的锁芯。贾张氏把脸贴着冰凉的铁皮,耳朵支棱着,一点点拨弄里面的锁簧。她心里骂着,这小畜生防贼倒是防得紧,越是这样,里面藏的好东西肯定越多。一想到白天闻到的那股子馋死人的肉香和酱香,贾张氏嘴里就疯狂泛酸水。
铁丝在锁芯里卡了半天,终于找准了位置。随着微弱的“咔哒”一声,沉甸甸的老锁锁簧弹开了。
贾张氏咧开缺了牙的嘴,双手抱住死沉的铁锁,小心翼翼地把它摘下来搁在旁边的冻土上。她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地窖门的铁环,手指刚碰到冰碴子,又硬生生停住了。她贼眉鼠眼地转过肥胖的脖颈,死死盯着几米外陈平安那间偏房的窗户。
偏房里黑灯瞎火,糊着报纸的窗户纸上连点儿煤油灯的亮光都透不出来。平时院里人睡觉,多多少少能听见点呼噜声或者翻身压得床板响的动静,可这屋里静得吓人。
贾张氏朝着偏房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这小畜生睡得比死猪还沉,活该今天被老娘把家底掏空。东旭和棒梗好几天没吃顿好的了,这小绝户天天在屋里吃香喝辣,凭什么。今天非得把他的过冬粮全都搬回贾家不可。
一墙之隔的偏房内,陈平安正盘腿坐在烧得滚热的土炕上。
屋内没有生火炉,气温却比外面高出许多。练气四层的真气顺着他的奇经八脉流转完一个大周天,最后归于丹田。他闭着眼。筑基期以下虽无真正意义上的神识,但炼气四层带来的五官感知强化,足以让他把院子里的风吹草动听得一清二楚。
铁丝刮擦锁芯的声音,贾张氏粗重的喘息声,甚至是她咽口水的声音,全数落入陈平安耳中。
陈平安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白天他故意把装满废料的搪瓷盆放在地窖口,又半掩着缸盖,散出味道,就是为了钓这条贪吃的肥鱼。那地窖缸里装的,根本不是普通的过冬咸菜,而是他用初级造化灵泉原液和黄豆一起发酵出来的灵气酱油。灵泉原液极其霸道,凡人哪怕喝一口用井水稀释过百倍的灵泉,都会气血翻腾、虚不受补而流鼻血。这缸经过半个月密封发酵的高浓度灵物,蕴含的灵气狂暴至极。在修真界,刚入门的炼体期修士要是敢生吞半口,都会经脉寸断。
陈平安倒要看看,贾张氏这具凡人的肉体凡胎,能受得住几分灵气的冲刷。
外面,贾张氏双手抓着门环,用力往上一提。地窖门轴早就生锈了,冷不丁发出“吱呀”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后半夜传出老远。
贾张氏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赶紧松开手,整个人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她竖起耳朵听了足足一分多钟。前院三大爷家没动静,对门傻柱屋里还在打呼噜,陈平安的偏房也依旧死气沉沉。
确认安全后,她才掀开门板。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地沟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转身撅着硕大的屁股,脚尖去试探木梯子的横档,顺着梯子笨拙地往下爬。
地窖里常年不见光,比外面还要阴冷潮湿,四壁结着厚厚的白霜。
贾张氏的双脚刚踩到底部的黄土地面上,那股白天馋得她抓心挠肝的浓烈酱香味,直接灌进了她的鼻腔。这香味里带着浓郁的肉脂香和豆子发酵的醇厚,闻一口就让人疯狂分泌唾液。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贾张氏摸着粗糙的土墙皮往前挪动脚步,没走两步,手背就碰到了一口半人高的大瓷缸。缸体冰凉。
香味的源头就在这里。
贾张氏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双手抓住沉重的木制缸盖,用力掀开一条缝。被压抑的浓香彻底散开,熏得她头晕目眩。她把手伸进黑乎乎的缸里,指尖触碰到了一层黏稠的液体。冰凉凉的,质地比供销社卖的散装高粱饴还要浓稠。手指抽出来放进嘴里一嘬,那股极其鲜美的味道顺着舌尖直冲脑顶,浑身舒坦。
贾张氏激动得直跺脚,这绝户肯定是背着全院人藏了什么宫廷秘方酿的肉酱。她这几天为了在全院大会上卖惨,连着喝了三天棒子面稀粥,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这会儿闻到这味道,饿死鬼投胎的本性彻底暴露了。
她摸索着旁边,碰到了一个搪瓷盆。盆里硬邦邦的,全是陈平安白天故意留下的白面冷馒头和半盆冷米饭。
贾张氏一把将搪瓷盆拽到怀里,另一只手直接伸进大瓷缸,连着捧起三大捧浓稠黑红的灵气酱油,全数浇在冷米饭和冷馒头上。寂静的地窖里,很快响起了野猪进食般的“吧唧吧唧”声。
贾张氏根本不用筷子,直接用脏兮兮的手抓起拌满黑红酱油的米饭往嘴里塞。酱油入口极鲜,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甘甜和醇厚。冰冷的米饭在酱油的包裹下,顺着食道滑进肚子里。原本冻得发僵的胃部,立刻泛起一阵舒服的暖意。
她越吃越快,双手左右开弓,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冷馒头被她掰成块,蘸着盆底的酱汁死命往嘴里塞。一盆饭和三个大馒头,不到五分钟就被她风卷残云般塞进了肚里。她吃得满嘴满手全是黑红色的酱汁,最后连搪瓷盆底的饭粒和酱油底子都被她伸长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吃干抹净后,贾张氏靠在冰凉的缸壁上,张开油乎乎的嘴巴,打了一个极长极响亮的饱嗝。
胃里塞得满满当当,舒坦极了。她用袖口随便抹了一把脸,心里开始打起算盘。这缸好东西留在地窖里太浪费了,明儿个一早得让秦淮茹拿两个大尿盆洗干净,趁着陈平安上班去轧钢厂,把这大缸里的肉酱全倒腾回贾家。留着慢慢吃,能吃大半年。
陈平安依旧坐在屋内的土炕上。听见那声饱嗝,他面皮抽动了一下。
半缸高浓度灵气酱油,外加一盆冷饭。这分量,足够一头牛当场爆体。
地窖里。
贾张氏正准备抓着梯子往上爬。她的手刚碰到木头横档,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的脚步停住了。
胃里原本舒坦的暖意,毫无预兆地变成了滚烫的开水。那一盆拌着灵气酱油的冷饭,在她的胃袋里剧烈发酵、膨胀。狂暴的灵气找不到宣泄口,化作实质般的烈火,开始疯狂烧灼她的五脏六腑。
“哎哟……我的肚子……疼死我了……”
贾张氏双手死死捂住高高隆起的肚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潮湿的烂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