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缺油声。
闫富贵推着那辆飞鸽牌自行车,费力地跨过前院那道包着铁皮的高门槛。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藏蓝色粗布棉袄的年轻姑娘。姑娘扎着两条乌黑发亮的麻花辫,发尾用红头绳绑着,随着走动的步伐在肩膀上轻轻扫动。
这姑娘叫赵丽,机修厂出了名的老实人。脸庞虽然没有秦淮茹那种勾人的狐媚劲儿,但五官端正,眼神清澈,一看就是个正经过日子的本分人。
“这就是咱们红星四合院。”闫富贵把自行车靠在墙根,指着宽敞的穿堂,唾沫横飞地介绍,“赵同志你看,这院子大吧?三进的四合院,当年可是王府的规制。柱子就住在中院正房,宽敞着呢!”
赵丽双手揣在棉袄兜里,略显局促地点了点头。她打量着院子里的青砖灰瓦,视线扫过那些堆在墙角的大白菜和蜂窝煤,心里快速盘算着。
条件确实像媒人说的那样,比机修厂宿舍楼好太多了。
两人刚走进中院,何雨柱就迎了上来。
这孙子今天显然是下了血本。头发抹了不知道多少刨花水,梳得油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半新中山装,袖口挽起两道,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白衬衫领子。
“哎哟,赵同志!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何雨柱搓着一双粗糙的大手,满脸堆笑,那张老成的脸硬生生挤出几分油腻的殷勤。
赵丽被他这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轻声打了个招呼:“何师傅好。”
“叫什么何师傅,多生分!叫我柱子就行!”何雨柱一拍大腿,侧身让出一条道,指着摆在正房门口那张擦得锃亮的八仙桌,“快,屋里冷,咱们就在这院子里晒着太阳吃。这桌子可是我专门找三大爷借的,黄花梨的!”
闫富贵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心说那破桌子哪来的黄花梨,明明就是榆木刷了层红漆。但他为了中午那顿席面,还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在旁边敲起了边鼓。
“赵同志,不是我这当长辈的夸口。”闫富贵推了推鼻梁上缠着黑胶布的眼镜,“咱们柱子在轧钢厂,那可是这个!”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八级大厨!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顿顿细粮,连杨厂长招待客人都得指名道姓让他掌勺!”
这番话算是戳到了这个年代最硬的底气。
赵丽的眼神动了一下。三十七块五,这在普遍拿二十几块钱学徒工工资的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更别说还是个厨子,这年头,饿死爹娘不饿死厨子。
她看着何雨柱那张虽然显老但透着实诚的脸,心里的戒备稍稍放下了几分。如果真能嫁过来,至少以后的日子不用为了一口棒子面发愁。
何雨柱一看赵丽的表情缓和,那股子混不吝的嘚瑟劲儿彻底压不住了。
他拉开一把长条板凳,用袖子胡乱擦了两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同志您坐!不是我跟你吹。”何雨柱一只脚踩在另一条板凳上,唾沫星子乱飞,“在这四合院里,我何雨柱说话绝对好使。这轧钢厂上上下下几万人,谁不知道我傻......我何大厨的名号?厂长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递根烟!”
陈平安端着那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子,手里拎着个小马扎,慢悠悠地从偏房走出来。
他在自家门口找了个背风向阳的墙根,把小马扎一放,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这位置选得极好。
既能将中院天井里的一切尽收眼底,又不在何雨柱相亲的视线中心,完全是一个合格的看戏位。
陈平安喝了一口高碎,劣质茶叶的苦涩味在舌尖散开。
他看着何雨柱在那手舞足蹈地吹牛,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孙子现在吹得越高,待会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
赵丽坐在板凳上,听着何雨柱满嘴跑火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人条件是不错,就是这张嘴太不把门了。厂长给你递烟?这话要是传到保卫科耳朵里,少说也得安个作风散漫的罪名。
“何师傅,您先忙着,我去水池边洗把手。”赵丽站起身,想借故打断何雨柱的吹嘘。
“哎别别别!哪能让您自己去洗!”何雨柱赶紧拦住,转身冲着正房喊,“雨水!死丫头装听不见是吧?赶紧端盆热水出来给赵同志洗手!”
何雨水没喊出来。
中院穿堂的月亮门处,却闪出一道丰腴的身影。
秦淮茹端着一个装满旧衣服的铝盆,正扭着腰肢走过来。
四九城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人。这女人却反其道而行之,外面只披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碎花袄子,连扣子都没扣严实,露出里面那件贴身的红毛衣。
毛衣被撑得紧绷绷的,随着她走动的步伐,带起一阵让人眼晕的晃动。
陈平安捏着茶缸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来了。
这四合院里的顶级掠食者闻着味儿就出来了。秦淮茹走到中院的水池边,把铝盆重重地放下。这动静不大不小,刚好把天井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何雨柱正背对着水池跟赵丽吹牛。
“我跟你说赵同志,以后你要是跟了我,这家里的大事小情你都不用操心,我......”
他的话突然卡壳了。
余光瞥见水池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何雨柱的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不受控制地一点点转了过去。
秦淮茹正弯腰在水池边接水。这个姿势把她那身段的曲线绷到了极致。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院子里的相亲局,伸手捋了一下垂在耳边的头发,指尖冻得通红,还不经意地往手上哈了一口白气。
那一低头的风情,直接把何雨柱的魂给抽走了。
何雨柱那双因为常年被油烟熏烤而泛黄的眼珠子,死死黏在秦淮茹那单薄的衣领口。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极其响亮的吞咽声。
“你......你刚才说什么?”赵丽看着何雨柱这副丢了魂的模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啊?我......我说......”何雨柱猛地回过神,舌头却像打了结,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秦淮茹这时候才转过身。
她端起那盆刚接好冷水的铝盆,目光越过半个院子,轻飘飘地落在何雨柱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委屈,三分幽怨,剩下四分全是那种能把男人骨头看酥的拉丝感。
秦淮茹端着水盆往前走了两步。
脚下突然一滑。
“哎呀!”
伴随着一声娇呼。
大半盆冰凉刺骨的洗脚水连带着几片烂菜叶子,直接泼在了何雨柱和赵丽面前的空地上。
水花四溅。
泥点子精准地砸在赵丽那双为了相亲特意穿上的崭新黑条绒布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