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五。宁波。
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
晨雾从海面上漫上来,灰白色的,贴着一根根桅杆和岸边的柳树流动。雾中的人影黑压压一片,从栈桥的入口一直延伸到港口外的长街上。有渔户、有船工、有货栈的账房、有茶铺的老板娘、有扛了半辈子麻袋的脚夫、有还在襁褓中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他们不约而同地起了个大早,从四面八方的巷子和渔村涌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手里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歪歪扭扭的墨写着三个字——谭青天。字迹不工整,有些笔画还被晨雾打湿洇开了,像一团淡墨在昏暗中微微发亮。举着木板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渔民,一只袖子空荡荡的,被海风灌得鼓起来。
那是白沙岙村的那个老渔民。
谭弘毅刚来宁波时,曾扮成收货商贩在村里跟他搭过话。那天老渔民指着海岬边废弃的屋舍说最近不太平。后来那些屋舍被封了,夜里再没有船靠岸了。老渔民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袖子虽然空了一条,整个人却站得笔直。
码头最前端,俞大猷一身甲胄,肩头的铁叶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身后整整齐齐列着三排水师将领,全都甲胄在身,腰悬佩刀,端立如松。再往后,是陈谦、孙永年,还有十几个宁波府衙门的文官,穿着崭新的官袍,面色端肃。
卯时三刻。
官船从港内缓缓驶出,船身破开晨雾,船头激起的水花在灰白色的水面上一闪即碎。船身漆着深色的桐油,桅杆上挂着一面字旗,在无风的早晨软软地垂着,偶尔被船行的气流拂动一下。
谭弘毅站在船头,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素带。面容平静。
船靠近码头时,他看到了岸上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去,停了一瞬,又移开。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船头,等着船靠岸。
官船缓缓贴上栈桥木板时,人群中有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踮起了脚,有人把怀里的孩子往上举了举,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木板。但没有人往前挤,也没有人喊出声。那阵骚动在持续了短暂的几息后便自行平复了。所有人都在看着船上那个玄色身影从船头跨上栈桥。
谭弘毅下了船,走上码头。俞大猷迎面走上前来,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甲叶在晨光中发出一片细密的摩擦声。他抱拳,躬身。腰弯得比平日更深了一度。
大人。
两个字。不高,不重。但那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压住的、粗粝的余响,像海浪退去后留在礁石缝隙中的最后那层水沫。
谭弘毅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力道比上次轻了半度,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反复检验过的梁柱是否依然稳固。
俞将军。海防就交给你了。
俞大猷直起身,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自己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一块被反复打磨后终于放下时的最后一声落地响。
大人保重。
谭弘毅点了点头。他转向陈谦、孙永年,逐个看了过去。陈谦站在俞大猷身后,手中攥着一本厚册子,册面上写着海防月报汇编六个字,边角已经被翻得起毛了。他双手将册子递上来:大人,这是今年的海防月报合集。您带上吧。
谭弘毅接过册子,翻了翻第一页,然后合上。他没有说,没有说,只是看了陈谦一眼。陈谦在看到那一眼时,忽然觉得这大半年的熬灯夜战、广州海关账房里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那些被汗湿透的袖口和磨薄的笔杆,全都值了。
谭弘毅把册子递给身后的石柱,转回身,重新看向码头上的那片人群。人群没有散,反而比方才更密了一些。有人踮脚、有人举臂、有人攥着手里的东西往前探着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