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俞大猷十月底赶了过来,在宁波与谭弘毅汇合。他刚从福建沿海巡航回来,船队在海上走了半个月,沿途经过了每一座已经建成的了望塔。他在行辕正堂中汇报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在海上跑了二十三年之后被反复验证过的笃定:大人,我这次走了一趟。从北到南,塔与塔之间的信号传递几乎没有断档。白天旗语,夜里灯火,快的时候一个时辰能把消息从温州传到福州。
他顿了顿,看着谭弘毅。窗外初冬的海风正从门缝中漏进来,吹动案上的纸页轻轻翻卷:大人,这条海防链,比十万大军还管用。十万大军能守住一座城、挡住一队兵,但守不住整条海岸线。这条链,每一座塔都是一只眼睛。所有的眼睛同时睁着,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偷偷摸进来。
谭弘毅坐在案后,听完这句话后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被反复批注过的东南海疆舆图前。舆图上沿着海岸线多了一连串细小的标记,每一个标记都是一座塔的位置,间隔均匀,像被同一把尺子量过。从最北端的宁波外海一直延伸到福建最南端的诏安湾,整条海岸线上那些标记连成了一条断续的虚线。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从浙东到闽南,那条虚线在泛黄的纸面上安静地延伸着,越过河流入海口,绕过海岬和岛屿,时断时续,但从未真正断开。
然后他伸出手,从那幅舆图上拿起一支朱笔,在连成片的那条虚线下方缓缓画了一道横线。笔尖落下去时很稳,墨色鲜红如血,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拉直的印章沿着海岸线从头按到了尾。那是他亲手为这条即将完工的海防链画下的第一道确认标记。
他搁下笔,转回身,对站在案前的石柱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枚被反复锻打后终于淬火入水的铁,带着余温散尽后剩下的冷硬和坚实:
这条线,就是我们的海上长城。没有人能轻易越过。
石柱站在案前,目光从那条朱红色的横线上移开,落在谭弘毅的侧脸上。初冬的阳光正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明晃晃的金线。
谭弘毅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海防链建设进度汇总,翻到最后几页时,他的指尖在其中一座新建塔的位置上停了一瞬——塔顶的望台、旗杆、铜钟、守塔兵的轮班表、信号演练记录,还有一句没有落款的兵卒留言:风大的时候塔会晃。但站久了就不怕了。
他把那页纸合上,搁回案角。
……
十一月初三。宁波。
风从海面上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干冷。行辕正堂中炭火烧得正旺,谭弘毅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来自京城的信函。火漆已经拆了,信纸展开摊在案面上。
昭武帝的字迹端正而果断,像他的人一样干脆。信不长,通篇不过百余字,开门见山说了三件事:朝局已稳、新政推行顺利、海防体系初步建成。最后那行字写得比前面都略重了一分——
谭师,可择日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