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农家子走科举路,状元及第报族恩 > 第891章 南疆忧思
    昭武二年,八月。

    宁波的暑气终于开始松动了。早晚的风里带上了几分初秋才有的凉意,吹过港口时不再黏腻,干爽得像被人反复拧干过的旧布。庭院中那几棵桂树又冒出了密密的花苞,细小的、淡黄色的颗粒藏在叶腋之间,风过时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是夜。行辕后院的石桌上摆了两壶酒,一碟盐水花生,几块酱牛肉。

    谭弘毅和俞大猷对坐。两盏油灯搁在桌角,光晕在夜色中铺开一圈暖黄色的圆,罩住了石桌、酒杯和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头顶的桂树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把月光筛成细碎的银屑,洒在杯沿和袖口上。

    酒已经喝了半壶。俞大猷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海上待了太多年的人特有的那种沉缓:大人,日本人服了。松平信纲回去了,人撤了,船收了,和约也签了。我打了一辈子的仗,这一仗收得最干净。

    谭弘毅端着酒杯,没有说话。他知道俞大猷的话还没说完。

    俞大猷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液入杯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着那杯酒,像是在等它平静下来才开口:但大人,我心里一直有件事放不下。

    俞大猷抬起头,目光从酒杯移向谭弘毅:松平信纲服了,可海上的人不会服完。日本人只是其中之一。我让水师的人在南洋跑了一趟,带回来的消息是——荷兰人已经在爪哇岛扎了根,建了据点、修了堡垒。他们的船比葡萄牙人的更大,炮也更多。马六甲那边,他们一直在往北探。迟早有一天,他们的船会开到我们的海面上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被反复掂量过的石头,被稳稳地搁在了石桌中央:大人,咱们现在打的这些仗,说到底都是在打补丁。东边闹了补东边,南边闹了补南边。可西边那些人,不是闹一闹就走的人。他们占了爪哇,占马六甲,接下来就会想占吕宋,然后呢?

    他没有说完。石桌周围安静了下来。夜风穿过桂树枝叶的沙沙声从头顶落下来,像在替他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打着节拍。

    谭弘毅端着酒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看着俞大猷那双被海风打磨了大半辈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警觉、有忧虑、有打了太多年的仗之后形成的敏锐直觉。他不是在危言耸听,他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事。

    谭弘毅放下酒杯,杯底落在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而脆的轻响: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要提前准备。

    俞大猷的目光微微一亮:大人打算怎么做?

    谭弘毅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石椅的靠背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桂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几枚银白色的光斑。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在把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正式说出口时的审慎和笃定:

    三件事。第一件,建了望塔。从福建到广东,沿着海岸线每隔三十里建一座,高六丈,顶上架望台。每座塔配三名哨兵,轮班值守。一旦发现海上异常,白天举旗,夜里点火,一塔传一塔,一个时辰之内可以把消息从最南端传到广州。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设海防专使。沿海各府各县,任命一位专管海防的佐贰官,不兼他职,只办海防一桩事。每个月汇总一次沿海民情、船情、水情,写成简报,直送总督衙门。沿海的动静,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等三个月的奏折绕一圈才到我们手里。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时,声音比前两句都重了一分,像一枚被反复锻打过的铆钉落进了船板最吃力的位置:第三件,打造一支常备水师。不再是从各省卫所抽调的轮换兵,而是专门的、常年驻守在水师营中的编制。兵是水兵,将在海将,船是战船。不打仗的时候练,打仗的时候打。不做别的事。

    他收回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已经温了,入口时不辣,带着晚风过后的微凉。他看着俞大猷,声音在夜色中沉定如水:这不是打一仗两仗的布置。这是为五十年、一百年铺的路。我们这一代人做了,后人就能少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