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农家子走科举路,状元及第报族恩 > 第890章 心服口服
    谭弘毅接过和约,看了一遍印章和签名,然后提起自己的笔,在和约的右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两份签名、两枚印章,并排落在同一页纸上,像两道从不同方向出发的航线,在经历了漫长的曲折之后终于交汇于同一个港口。

    他搁下笔,将和约收起,双手递还给松平信纲一份抄本:这份你带回去。从今日起,日本势力退出大朝领海。赔偿的银两,半年之内分批交付。间谍遣返名单,我们会在本月底整理完毕,交到你的手上。

    松平信纲接过抄本,小心地收进怀中。他抬起头,看着谭弘毅,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最深处翻涌出来的沉缓:谭大人。我以武士的名义发誓,绝不再犯大朝海疆。九州沿海各港,从今往后对大朝商船一律开放。凡入港者,按贵国标准缴税、查验,不设任何额外关卡。

    谭弘毅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好。我信你。

    三个字。不高,不重,却像一枚已经被反复称量过的砝码被搁上了天平的一端,稳稳地停在那里,没有再移动。

    当天傍晚,谭弘毅在行辕设宴,招待松平信纲。菜肴不算丰盛,但每一道都是宁波本地的海味——红烧黄鱼、清蒸带鱼、蒜蓉蛏子、老酒炖鳗。松平信纲坐在席间,面前搁着一只青瓷酒盏,酒液澄黄透亮,被晚霞的余光照得微微泛金。他举起酒盏时,手指依然稳定,像一个已经把所有需要颤抖的情绪都留在了那封和约签署前的最后一页纸上的人。

    谭弘毅坐在他对面,也举起酒盏。两人的酒盏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带着微颤余音的声响,在黄昏中像一枚被敲响的铜铃在逐渐平复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松平信纲喝了一口酒,放下酒盏,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那些正从港口方向升起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栈桥到货栈,从海关衙门到远方商船的桅杆顶端,在深蓝色的暮空中排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光链。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像是在对坐在对面的这个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谭大人。我做了六年的事,被你用了不到一年全部拆掉了。东海的据点、琉球的基地、澳门的军火线、马尼拉的联络处、最后三十艘船——每一件都是我用三年、五年、六年一点点堆起来的。你一件一件地拿走了,像从桌上拿走棋子一样,连桌子都没晃一下。

    谭弘毅端着酒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松平信纲转回头看着他,目光里浮起一层极淡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更像是一种在反复被击败之后才慢慢生长出来的清醒:我原本以为,新君登基,朝局未稳,是最该动手的时候。可我没想到,他登基之前就已经有一双手在替他铺路了。

    谭弘毅放下酒盏,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露出水面时棱角已经磨尽,只剩下坚硬的核心:松平君。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今日之和,希望你能遵守。你的船回去了,你的人撤走了,你的名字不再出现在大朝海防奏报上了——这对你、对幕府、对我,都是最好的结果。

    松平信纲沉默了很久。庭院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从橘红变成暗紫,再从暗紫沉入蓝灰。远处港口的灯火越来越多,在夜色中连成了一条暖黄色的弧线,像一艘巨舰正在夜海中缓缓浮现出它的全部轮廓。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向一个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结论做最后的确认。

    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他站起身来,朝谭弘毅深深一躬,谭大人,保重。

    谭弘毅站起身,回了一礼。松平信纲转身走出了行辕的院门,步速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实。他的灰白色布衣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融入了港口方向那些刚亮起来的灯火之间。

    松平信纲离开宁波后的第三天,谭弘毅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那卷签了名的和约文本。窗外的晨光正从桂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纸面上投下一地细碎的光斑。他翻开那本随身携带的厚皮日记,找到最新的一页,提笔缓缓写下一行字:

    海上之患,告一段落。松平信纲已降,东海之波暂平。

    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在晨光中慢慢变干。然后他想了想,又提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但西方人仍在。大朝与葡萄牙、西班牙之约,尚需时日磨合适之。不可大意。

    他合上日记,收进暗格锁好,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正好,把庭院中的桂树和远处的港口同时照亮。海面上有几艘商船正在入港,帆影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细碎的白光,像一群正在缓缓合拢翅膀的白鸟落向一片正在苏醒的岸边。远处的海天线上一片开阔,没有船影,没有烟柱,没有那些曾经在暗夜里无声游弋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