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丑时。东海海面,月落星沉。
海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亮光,连渔火都熄了。俞大猷的舰队熄灭了所有灯火,以新月形的散兵线缓缓逼近一座面积不大、却地势险要的岛屿——东矶岛。岛上有码头、仓库、炮台,是松平信纲在大朝东海经营了整整三年的走私中转站,所有从长崎运往大朝沿海的铁器、火药、倭刀都在这里集散转运,再通过郑开和其他海商分销上岸。三年来,这座岛像一枚插在东海上的暗桩,安静而致命,从未有人成功靠近过它而不被发现。
但今夜,它等来的不是寻常的商船,而是三十艘满帆战船和一整支准备冲甲板的水兵。
寅时三刻,第一缕晨光尚未浮出海面,镇海号的船头已经劈开了东矶岛外那道伪装成浅滩的暗礁水道。船底的龙骨擦过沙石发出低沉的磨响,像一柄钝刀在粗石上缓慢地拉动。了望哨的日本武士在晨雾中看到了那道正在接近的巨大黑影,揉了揉眼,再定睛一看,喉咙里的警报还没来得及发出来,镇海号的侧舷炮已经响了。
第一轮齐射是压着水面打的,炮弹擦着浪尖飞向岸上那座木质栈桥和栈桥后面的军火仓库。碎木和泥土在爆炸中翻飞,仓库的屋顶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成排的木箱和油布包裹的桶状物。第二轮齐射紧随其后,目标是岛上的炮台和望楼。铸铁炮弹砸在石砌的炮台基座上迸出一片碎屑,在晨光中像一蓬被点燃的灰烬四散飞溅。望楼倾斜了半截,上面的哨兵被震落下来,消失在浓烟和火光之间。
俞大猷没有给守军留下组织反击的时间。第一轮炮击结束时,三十艘战船上同时放下登陆板,身披轻甲的水兵们踩着没过膝盖的浅水冲上滩涂,火铳手在沙滩上排成两列,铳口朝着岛上的屋舍和仓库方向。那些从睡梦中被炮声惊醒的日本武士仓皇奔出营房时,迎面撞上的是一排已经瞄准好了的铳口和两列稳步推进的刀盾手。
有些人在冲到一半时被火铳齐射击倒;有人试图退回屋舍中依托墙壁抵抗,被冲近的刀盾手破门而入;有人沿着岛后那条狭窄的石阶试图逃向礁石区寻找藏身之处,被早已从侧面包抄过来的水兵截住了去路。没有巷战,没有拉锯,从第一轮炮击到全岛控制,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起时,东矶岛上所有还在喘气的守军已经全部被绑住了双手,蹲在码头的空地上,像一排被潮水推上滩涂后便不再动弹的灰色石块。
俞大猷的靴子踩过码头上被炮弹炸裂的碎木板,走进那间位于岛中央的、用粗石砌成的指挥室。屋内的桌案上摊着一幅手绘的海图,图上的标注用日文写得密密麻麻,从长崎到东矶岛再到山东、福建,各条航线被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出,像一张被反复描过多次的旧蛛网,在晨光中泛着粗粝的纸面光泽。
他在桌案角落发现了一封尚未封口的手令,纸页微微泛黄,笔迹遒劲而急促,显然是匆忙写就的。通译低声念出那几行日文时,俞大猷的目光在海图中标注琉球的那一角停了一瞬——手令末尾的八个字像一枚被提前钉入船板的提示钉:如事不谐,可退守琉球。
俞大猷将那封手令小心收好,转身走出指挥室,晨光正从海面上升起来,把他甲胄上的铁片照得泛着一层温热的金色。岛上的仓库已经全部打开,木箱和桶装物资被成列地搬往码头,水兵们的吆喝声、木箱碰撞声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混在一起,让这座在晨光中渐渐被清空的岛屿像一只正在被缓慢掏空内脏的巨兽。
九月二十八傍晚,信使回到宁波港时马背上绑着一只封了火漆的铁筒。谭弘毅拆开铁筒,抽出俞大猷那份写得简洁利落的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翻到附页上那封手令的抄件,在那行可退守琉球的位置停了一瞬。
俞大猷随后赶回行辕时,甲胄上还带着东矶岛的海盐和硝烟气息。他在堂中站定,面色沉稳中透着一层刚刚打完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之后的松弛,从怀中取出一份更详细的缴获清单双手呈上:大人,东海据点已拔除。俘虏一百三十七人,击沉及俘获敌船二十三艘。岛上仓库中共搜出佛郎机火铳七十杆、倭刀一百六十柄、火药四十余桶,还有白银五箱,约合四万余两。此外——他取出那封手令的原本,这是松平信纲的亲笔手令。末将请通译核验过,确实是他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