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大猷没有寒暄,直接将最上面那一卷摊开在舆图上。那是一份近半年来东南沿海所有可疑船只活动的汇总,日期、地点、船型、目击者证词、后续跟踪结果,每一条都写得详尽而克制,像一台精密仪器留下的运行记录。
太师,末将这半年最大的发现,不在日本人身上。俞大猷的指尖在舆图上福建与浙江交界处的几个岛屿之间画了一个圈,他们背后有一条更粗的线。这个人叫郑开,表面上是宁波港最大的海商,船队走日本、琉球、南洋航线,每年光绸缎和瓷器就能装几十船。但末将查了三年,他的船队里至少有一半是走私船。铁料、硝石、硫磺、成捆的倭刀——所有能流入日本的禁运物资,全都经过他的手。
谭弘毅的目光落在那条被他画出的弧线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郑开做这件事,做了多久?
最少六年。俞大猷的声音沉了下来,末将查到他六年前跟广源号林阿四有往来账目,但那时候证据不足,林阿四又藏得深。现在林阿四伏法,郑开那条线反而浮出来了——他近年来越做越大,手下三条分船队,每队七八艘船,常年往返于日本和福建之间。表面上运的是瓷器茶叶,暗舱里装的全是佛郎机火铳和精铁。末将粗略估算,这几年经他手流出去的铁料,够装备一支三千人的军队。
堂内安静了片刻。窗外有海鸥的叫声从码头方向传来,高而尖,像几枚被风吹斜的哨音在空气中划出细长的弧线。谭弘毅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被俞大猷圈出的那片海域。他没有立刻说话,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平稳而缓慢,像一口老钟在报时前的预备摆动。
他凭什么能做大?谭弘毅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精准地转到该转的位置上,走私六年不被端掉,光靠狡猾是不够的。
俞大猷的目光一沉,声音压低了半度:太师问到点子上了。末将查过,郑开在宁波、泉州、福州三地各有一处岸上宅子,岛上还有两处私设的仓库码头。但他真正能在海上横行这么多年,靠的是——沿海几个卫所的守备、千户,跟他有往来。有人替他通风报信,有人在海关,有人在缉私船出港前把消息递出去。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谭弘毅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像一面湖被风撩过一道极细的纹路,随即又恢复了平展。他伸手将那卷情报拉到面前,从第一页开始翻,速度不快,每一页都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指尖在某一处停了一瞬——那里记录着去年秋天某艘郑开的商船在宁波海关被临时抽检,却在检查官到达前一刻被调走,改由另一艘船顶替入港。那份记录下面用朱笔画了一道横线,墨色已经有些褪了,显然是被反复看过多次的。
他合上卷宗,抬起头:他岛上那两处据点,一处最弱的是哪里?
俞大猷几乎是立刻回答的,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反复推演过不知多少遍,答案就在嘴边等着:南麂岛外围那座小岛——鸡笼屿。地方偏,只有几间旧仓库和一处简易码头,郑开平时不太重视,只派了二十来个人守着。但那里是通往他主据点的前哨,拔掉鸡笼屿,他就断了往北送消息的耳目。
谭弘毅的手指在舆图上鸡笼屿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那枚黑点在泛黄的纸面上小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粒搁在棋盘边角、最不起眼的暗子。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俞大猷、石柱、谭弘业三人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反复权衡后落定的笃定:
那就一处一处拔。先从最弱的下手。鸡笼屿——三天之内,我要郑开所有据点、船只、人手的完整信息。他的家眷、他的账房、他在宁波城里的三处宅子各住了什么人、他的船队每艘船吃水多深、平时停哪几个泊位、每次出港前最后一夜谁去他的船上。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石柱身上:你带人去宁波港,三天之内,把郑开留在岸上的人和船全部摸透,一个不漏。他又转向谭弘业,你带亲兵换上水师号衣,跟俞将军的人混编,准备登船突袭鸡笼屿。打的时候要快,不要留活口传信,但——他声音沉了一度,留一两个能说话的,我要知道郑开在岸上那些内应都是谁。
两人同时抱拳,没有多问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