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农家子走科举路,状元及第报族恩 > 第843章 大江入海
    石柱从舱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中是新沏的热茶。他将茶碗搁在案角,在对面坐下,取出一本薄薄的情报册子翻开,声音压得低而稳:大人,据俞将军最新来报,近三个月来,福建沿海出现了七起不明船只靠岸事件。大部分发生在深夜,船型偏小,速度快,卸货后即离开,当地渔民间有传闻说是倭人换粮。浙江沿海也有三起类似事件,地点集中在宁波、台州一带的偏僻渔港。

    谭弘毅的目光从海图上抬起来,落在石柱翻开的那页情报册上,指尖在那个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记下来。到宁波后,逐一核查。不要只看数字,要看细节——每条船在哪一夜靠岸,风向如何,潮位如何,卸了什么货,接头的渔民姓甚名谁。能查到的,全部列清楚。

    石柱点头,提笔在册子边角添了几行小字。

    官船沿运河南下,两岸的景色在船行中不断变幻。北方的平原渐渐被江南的水网取代,田垄间的水稻从秧苗长到了齐膝高,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毛茸茸的绿光。河面上往来的船只也渐渐多了起来,漕船、商船、渔船交错穿行,船家们操着不同的口音在河面上互相吆喝着让道,一派南来北往的繁华景象。但谭弘毅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海图,他在案前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有偶尔伸手端起那碗茶喝一口,再放下,重新将目光落回那些他用朱笔画出的虚线和标注的港口名字上。

    六月初十,官船驶出运河,进入长江。

    水面骤然开阔起来,两岸的景物从密匝匝的房屋和田舍变成了连绵的远山和起伏的江岸线。江风比运河上大了许多,带着一股淡而绵长的水腥气,从船头灌进来,吹动案上海图的边角微微翻卷。谭弘毅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走到船头。

    江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像一面被抻平了的巨大铜镜,泛着金黄色的光。远处有几艘白帆正顺流而下,船身被江风吹得微微倾斜,帆面鼓胀如弓。更远处,江天相接处已经隐约能辨认出黛青色的一线——那是入海口的方向,是长江奔向大海前最后的约束。再过几天,他的船就会穿过那一道线与海上的浪涛相遇,而他手中握着的那柄尚方宝剑和案头那幅画满了虚线的海图,也将第一次在这片海域面前被真正地展开。

    谭弘业从船舱中走出来,站到了谭弘毅身边。他穿着便服,腰间却别着一柄短刀,刀鞘在阳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跟着谭弘毅从京城一路南下,沿途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两岸的动向,此刻站在船头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入海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武人特有的那种经过反复打磨之后剩下的简洁和钝重:

    大人,这一趟,比打北羯更难吧?

    谭弘毅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前方那条正在越来越宽的水面,想着赵光祖那些在曹县城头挥舞杏黄旗的狂热,想着林阿四那双在账册面前彻底坍塌的眼睛,想着田中次郎被揭穿后那张从从容转变成惨白的脸,想着那些在福建沿海渔村深夜靠岸、卸完货便消失在雾气中的黑影。北羯是明刀明枪,摆开了阵势打,你一刀我一刀,输赢都在面上看得见。而这片海上的人,用的是影子、是幌子、是层层叠叠的化名和伪造的商旗,是写在日文密信里那些弯弯曲曲的、需要反复核验才能确认其真实含义的暗语。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一颗被反复掂量后终于落定的石子,在江风中被稳稳地托住了:弘业,你说得对。北羯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北羯要的是马场和牛羊,他们要的是整条海岸线。

    谭弘业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谭弘毅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向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江海交汇线。船头破开江水的声响在耳边持续而沉稳,像一种稳定到几乎可以让人忽略的背景音,连绵不绝,永无止息。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谭弘业忽然开口,声音粗粝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大人,咱们什么仗没打过?明仗、暗仗、巷战、山地战、守城、攻城。北羯的铁骑没挡住咱们,一群躲在船底下的倭人,一样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