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毅合上最后一只木箱的盖子,在案前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石柱,你跟我走。弘业带五十名亲兵随行。留在府中的人手减半,但外松内紧——府里的日常进出照旧,不要让人看出什么来。
石柱抱拳:属下明白。
六月初三,通州码头。夏日的晨光从东方的河面上浮起来,把整条大运河染成了一匹泛着碎金的绸缎。码头上人来人往,漕船和商船并排停靠着,搬运工们光着膀子来回穿梭,空气中飘着河水的泥腥味、桐油和粗麻绳的气息。一艘官船泊在码头最东侧,船身簇新,桅杆上挂着字旗,正在晨风中缓缓展开,旗面的蓝底在阳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
谭弘毅站在码头上,身边只带了一只装书的小木箱和一只装换洗衣裳的旧藤箱。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没有佩玉,没有挂香囊,看上去不像当朝顾命大臣,更像一个走惯了远路、正在等船开航的老书生。石柱和谭弘业带着五十名精干的亲兵已经在船上等候,全都换上了便装,混在寻常旅人之中,看不出丝毫行伍气息。
码头上送行的人不多,李慎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只拱了拱手。谭弘毅远远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回身,看着即将启航的官船,目光沿着船身缓缓移动,从船头到桅杆再到船尾那面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蓝旗,像在用自己的目光丈量这艘船和那片海之间的距离。
石柱从船头走下来,站到他身边,低声道:大人,一切就绪。随时可以起锚。
谭弘毅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晨光中,望着运河入海的方向,那片天际线正在晨雾中缓缓浮现出来,灰蓝色的,像一页还没有写上字的新纸。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不再需要反复思量的事:新的战场,在海上。
石柱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那片天际线,又收回目光,看着谭弘毅的侧脸,低声道:大人,这次去多久?
谭弘毅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上,迟迟没有收回来。晨风吹动他玄色衣袍的下摆,拂过码头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时间不长,却像走完了一段看不到尽头的长廊。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像在说一个他已经反复估算过、却依然无法准确计量的距离:
不知道。
他转回身,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乾清宫东暖阁的灯火、有昭武帝批阅奏章时的侧影、有甜水井胡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浓荫、有苏静姝在灯下缝衣裳时低垂的睫毛和谭安背书时磕磕绊绊的童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踏上了船板。
船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颤响,像一声被压低了音量的号角。他在船头站定,扶着船舷,看着码头和远方的京城在晨光中一寸一寸地向后退去。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草和初夏泥土的气息,吹动他鬓边的碎发和衣袍的前襟。船艏劈开泛着朝晖的河水,在船尾留下一道渐渐扩大的白色航迹,像一支蘸满了光的笔,正在空白的河面上写着第一行字。
石柱站在他身后,没有再问。谭弘毅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缓缓展开的水天相接处,目光里没有犹豫,没有忐忑,只有一种在反复推演过整盘棋局之后终于落子时才会有的沉静和笃定。他知道,这一去,归期不定。他也知道,海的那一边,有人在等着他。
而他要去做的,就是让那些人知道,他们等来的,不是可以被试探、被渗透、被利用的猎物,而是一个已经握紧了刀、看清了暗流、并且绝不会在风暴面前后退半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