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响起一阵细微的吸气声。新君登基第一天加封太师、赐匾额,这是何等荣宠,谭弘毅竟然当面推辞?可朱桢看着自己这位老师沉静如水的面容,忽然明白了什么。太师是名,顾命是实。名太重则树大招风,实太沉则需低头走路。谭弘毅不要那面匾额,不是不领情,而是要替新君守住一道平衡——给满朝文武看,新君的恩宠不是没有边界的;给自己看,他依然是那个在乾清宫暖阁中说臣愿以师自居而不居官的人。
朱桢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准奏。太师之位,朕暂不赐封。顾命大臣之衔,谭卿领之。至于匾额——他看向曹瑾,存于内库,待日后合适之时再赐。
谭弘毅叩首谢恩,退回朝班之中。
新君登基三日,朝局平稳如常。没有人被清算,没有人被破格提拔,所有衙门照常运转,各地的考成简报依然如期送往京城,巡查御史李慎正在广东的官道上继续他的暗访。一切都像一台被调校到最佳状态的大钟,即使握钟摆的人换了,它依然在按着原有的节律滴答作响。
唯一的变动,是年号。昌平二十六年正月二十一,昭武元年正式开始。新的纪元,像一扇缓缓推开的大门,门外的天光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而那个曾经在乾清宫东暖阁中握着谭弘毅的手说子恒,朕信你的老人,已经化作了一道被收进史册的、温暖的影子。
三日后,大朝会。朱桢——如今该称昭武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沉静地扫过满殿朝臣。他的面容依然年轻,但眉眼之间已经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淬火后的、沉甸甸的镇定。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太和殿每一个角落,像一块打磨得极薄的玉片在水面上弹跳了数下,最后沉入深水,留下一圈无声的余波:
朕继位之初,天下大事,悉听谭太师之策。太师说可行,朕便行;太师说不可行,朕便止。诸位爱卿若有异议,可直接与太师论之。朕信他,如同信朕自己。
朝堂上静默了片刻。那些站在朝班前列的老臣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垂下眼帘,有人握紧了手中的笏板。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了同一件事:这个新君,和那个在病榻上托孤的老皇帝一样,把帝国的方向盘,稳稳地交到了那道深绯色身影的手中。
谭弘毅从朝班中走出,在御阶之下跪定,叩首。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石头,圆润而笃定:
陛下,臣不敢专权。臣只愿辅佐陛下,共治天下。大昌的江山,是陛下的江山;考成法,是陛下的考成法。臣不过是一个在陛下前面多走了几步路的人,愿意把走过的路、踩过的坑、见过的风景,一五一十地指给陛下看。至于走不走、怎么走,臣只听陛下的。
昭武帝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温暖,像冬日里一道终于升到中天的阳光,不炽烈,却足以融化最顽固的积雪。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散朝时,谭弘毅走出太和门,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肩头,在深绯色的官袍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瞬,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冬风,然后抬眼望向宫墙上方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有两只灰背的鸽子正从琉璃瓦上方飞过,翅膀扇动时在晨光中掠过两道银亮的弧线,自由而从容,向着东南方向的海天相接处飞去。
他看了片刻,然后走下台阶,步态沉稳如常,向户部值房的方向走去。身后,太和殿巍然矗立,沐浴在昭武元年的第一缕完整阳光中,金顶辉煌,檐角挑着残雪,像一艘正在缓缓扬帆的巨舰,静静地等待着一整片新的大海在它面前铺展开来。
正月末的京城,寒意已不如腊月那般刺骨。长安街两旁的积雪开始消融,屋檐下垂着细长的冰凌,在正午的阳光下滴着水珠,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湿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融雪、泥土和隐约春意的气息,像大地正在被窝里翻了一个身,正准备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