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长张了张嘴,压低了声音,像在试探一道薄冰的承重极限:殿下,要不要……联络辽东那边?只要您一句话,边镇的兄弟们——
不要。朱标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刀稳稳地收入鞘中,刀锋与鞘口相触时发出一声笃定的闷响,老三既然赢了,我就认。既然父皇把江山交给了他,那就是他的了。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层薄薄的积雪上,檐角的冰凌在夕光中垂着细长的影子,我不服他,这是真的。但我不服,不代表我要做乱臣贼子。输了就是输了,我朱标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朱标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缓缓写了一个字。墨色沉静,笔画端稳,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着那个字,像在对自己作出某种最终的确认。但有一条——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幼在皇家浸染出的傲气,像一把即使收进鞘里也依然能让人感受到锋芒的刀,我不会去讨好他。你们也不要动任何手脚。老三做他的太子,我做我的闲散王爷。井水不犯河水。记住了?
侍卫长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终于叩首道:属下遵命。
消息传到谭弘毅耳中时,已经是次日清晨。石柱站在户部值房的晨光里,将大皇子府上的情况从头到尾禀报了一遍——书房清空了兵器铠甲,换上了经史子集;府中幕僚大部分已经遣散,每人领了一笔丰厚的遣散费各自回家;府门照常开启,但不再有人深夜出入。
谭弘毅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覆着薄雪的槐树,枝头的积雪在晨光中微微泛亮,像一层细碎的白珊瑚。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转身对石柱说了一句:去东宫。
太子朱桢正在东宫正殿里批阅一份来自陕西的军报,眼角带着连日伏案留下的微红。他听到谭弘毅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对方眉宇间那种比平日更郑重一分的沉定,便搁下了笔。
谭弘毅走到案前,拱手道:殿下,大皇子这几日已将府中幕僚悉数遣散,兵器甲胄全部封存入库,连那幅随军出征的画轴也收起来了。他身边的人探问是否要联络边将,被他一口回绝。他对心腹说——输了就是输了,我朱标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朱桢的目光微微一动。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本摊开的军报,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触一段自己尚未完全想透的路。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平静中带着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决意:我去看看大哥。
谭弘毅没有说话,只是退后半步,微微颔首。他知道,这件事不需要他再多说一个字了。
当日下午,太子的车驾停在城西大皇子府门前时,门房的差役吓得差点把铜环攥出水来。朱桢只带了两名随从,一乘青呢暖轿,比寻常官员的排场还简素。他在门口站定,没有让人通报,而是自己走上前,叩响了门环。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冬日安静的胡同里回荡了三声,沉闷而清晰。
门开时,朱标正在院子里扫雪。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玄色棉袍,没有佩玉,没有束金冠,手里握着一把竹扫帚,将廊下薄薄的积雪归拢到墙角的树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手中的扫帚微微一顿。两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息。那一眼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了——有二十多年兄弟同长的记忆,有这半年来各自暗夜中的权衡与辗转,有圣旨落下那一瞬间的分明,也有此刻被这一声门环叩开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哥。朱桢先开口,声音不高,像冬天屋檐下融雪时滴落的第一滴水,带着试探的温度。
朱标沉默了片刻,把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雪屑,侧身让开半步,声音沉而硬,像一块被反复敲打后依然棱角分明的石头:进来吧。外面冷。
兄弟二人在书房中对坐。案上沏了一壶不算名贵的粗茶,茶汤澄黄,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冬日的寒光中像一线淡淡的暖烟。朱标亲自执壶,给朱桢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两人各自端着茶盏,都没有立刻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