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京城的天已经烧了整整一个月的火,这几日终于落了几场透雨,把暑气压下去大半。雨后的长安街青石泛亮,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被冲洗过后的清新,连槐树上的蝉鸣都比前些日子少了几分聒噪,像是终于唱累了,需要歇一歇嗓子。可那些藏在宫墙深处、衙门夹缝里的躁动,却没有被雨水浇凉半分。
这一日,谭弘毅进宫时特意挑了午后——大朝会刚散不久,百官各自回衙,宫门前的甬道比清晨清净了许多。他没有乘轿,只带了两名亲随,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连官袍都没有换,走路的步速比平日快了几分,衣摆在雨后湿润的青砖地面上拂过,带起一层浅浅的水痕。石柱远远跟在后面,肩上挎着一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布袋里装着六支淬过毒的箭矢、一份刺客的完整口供、以及五皇子府幕僚陈世昌的亲笔信——那份信是在刺客招供后第三天,石柱的人趁夜潜入陈世昌的书房,从暗格里抄出来的。
乾清宫东暖阁的门在谭弘毅身后无声地合拢。皇帝正靠在炕上看一份边关的军报,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纸卷,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皇帝跟谭弘毅相处久了,早就能从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读出些别人看不出的东西,此刻他看到谭弘毅肩头那层薄薄的潮气、衣摆上沾着的几粒雨后尘土,以及那双眼睛里比往日更沉了一分的目光,便知道——出事了。
谭弘毅跪地叩首,起身后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将石柱递进来的灰色布袋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六支箭矢、一份口供、一封密信,在皇帝面前的御案上一字排开,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战场上展开一张早已备好的舆图。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间安静的暖阁里回荡得格外清晰,“七月十五中元夜,臣在回府途中遭遇刺客伏击。五名弓手,六支毒箭。刺客已被臣府中亲兵当场击毙三人、重伤一人、生擒一人。生擒者经审讯,指认指使人为五皇子府幕僚陈世昌。这是陈世昌的手书密信,写于五月下旬,内容是‘谭弘毅不除,大计难成’。”
皇帝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先低头看了看那六支箭。箭头泛着暗沉的光,虽已被擦拭过,仍能隐约看到箭镞上残留的、与普通铁锈不同的暗青色痕迹——那是淬了毒之后才会留下的颜色。他伸出手,拿起其中一支,指尖在箭杆上轻轻滑过,像在触一个自己不敢确认的事实。然后他放下箭,拿起那份口供,一页一页地翻看,速度很慢,目光逐字地移动,像一个在绝望中反复核验某条消息是否属实的人,想从字缝里找出一个能推翻全篇的破绽,却越看面色越沉。
暖阁里安静极了。窗外有雨水从檐角滴落的声音,“嗒、嗒、嗒”的,一声一声,落在石阶上,像一座钟在倒计时。皇帝的手开始发抖了——先是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随着他翻完口供的最后一页,那颤抖越来越明显,连纸页的边角都在他指尖下细细地抖动。
他终于放下口供,猛地抬起右手,将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砰”的一声巨响,笔架上的毛笔跳了起来,滚落在案面上,墨汁溅了一滩,洇进红木的纹理里,像一道干涸的血痕。他双目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老五……他也?!”
那三个字里压着的东西太多了——有震怒,有痛心,有失望,还有一种作为父亲被自己的儿子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才能体会到的彻骨寒意。他的手指攥着那份口供的边角,指节捏得发白,纸张在他手中皱成一团,像一团被揉碎的心。